第141章
在臨冬城避冬市鎮的廣場上,魯特琴的琴聲穿透了北境的寒風。這聲音並不嘹亮,卻固執地在木屋與石牆間迴蕩,混雜著鐵匠鋪的敲打聲和商販的叫賣。
這把魯特琴來自布拉佛斯,是出自海王宮廷御用工匠之手的珍品。
它的價值抵得上十匹良駒,足以讓一個平民家庭在避冬市鎮安穩度過三個嚴冬。但此刻,它只是被隨意地擱在吟遊詩人膝上,琴身上還沾著北境特有的雪泥。
撥動琴弦的吟遊詩人裹著褪色的毛皮斗篷,對琴的價值渾不在意。在他眼中,無論是名匠的傑作還是學徒的習作,都不過是傳遞故事的媒介。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面前那群北境孩童凍得通紅的小臉上。
孩子們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飄散,但他們的眼睛卻亮得像臨冬城玻璃花園裡的燈火。
對他們來說,琴身上鑲嵌的珍珠母貝遠不如即將聽到的故事重要。
一個裹著狼皮斗篷的小女孩甚至忘記了搓揉凍僵的手指,全神貫注地盯著吟遊詩人微微晃動的靴尖。
漸漸地,鐵匠停下了錘子,女人們放下裝滿菜的籃子。就連守夜人也駐足在酒館門口,黑貂皮斗篷上還掛著長城帶來的冰晶。
吟遊詩人緩緩起身,靴底踩碎薄冰的聲響巧妙地融入了旋律。當他環視這些被寒風吹糙了臉的聽眾時,琴聲突然轉了調子—是北境人甚至是七國都不知道的曲目,詩人知道,在這片終年被寒冬威脅的土地上,一個好的故事比任何名琴都珍貴。
「好吧,今天要表演什麼呢?」
吟遊詩人向觀眾們問道,演奏仍然繼續著。
「我想聽英雄的故事!」
「我也是!我想聽三叉戟騎士的故事!」
不過,包圍著他的孩子們卻沒有半點遲疑。孩子們的眼睛散發著光芒,此起彼落地喊著某個名字。
阿拉貢,三叉戟騎士這個名字在北境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獨闖大營、斬殺魔山的當代英雄。
「他的故事啊!」
吟遊詩人的笑容出現了些微的變化,原本他臉上掛著的,是身為吟遊詩人的笑容,但現在他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驕傲,彷佛自己受到誇獎似的。
吟遊詩人撥響琴的琴弦。
周圍的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那個裹著狼皮的小女孩不自覺地抓緊了斗篷邊緣。
「那是在河間地的紅叉河畔,」詩人撥動琴弦,發出一聲清亮的鳴響,「魔山的部隊正橫掃村莊,直到一」」
「一個騎著黑馬的騎士獨自沖入敵陣。」詩人的手指在琴頸上快速滑動,「他的長槍如同閃電——
」
「刺穿了魔山的喉嚨!」一個男孩忍不住喊出來,立刻被同伴拽了拽袖子。
「三叉戟騎士犀利的致命一擊,划過魔山的頸部。」
「噢,看啊。那鋒利的刀刃,由真正的龍鋼鍛造而成,絕不饒恕罪惡。
雄壯又悲戚的旋律,在大道上響起,讓人們不知不覺駐足傾聽。
琴聲在最後一個尾音中漸漸消散,周圍的聽眾仍沉浸在故事中。片刻寂靜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孩子們一擁而上,將吟遊詩人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問題。
「騎士後來去了哪裡?」
「他的劍真的能殺死異鬼嗎?」
「他有沒有...」
吟遊詩人笑著摸了摸一個男孩的腦袋,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人群外圍的動靜。那個裹著狼皮斗篷的小女孩正被一個少女拽著手腕往外拉。
「艾莉亞!該回去了!」少女壓低聲音說,但語氣不容置疑,「日落前必須回城堡,修女會生氣的」
「再聽一會兒嘛,珊莎!」小女孩掙扎著回頭,眼睛裡滿是不舍,「就一小會兒...
」
詩人手中的琴弦輕輕一顫,他認出了這兩個女孩—臨冬城公爵的女兒們。姐姐珊莎·史塔克有著徒利家族的藍眼睛和火紅頭髮,舉止優雅;妹妹艾莉亞則活像個小野狼,渾身散發著不安分的氣息。
「小姐,」詩人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艾莉亞立刻停下掙扎,「下次你來,我告訴你騎士是怎麼用攻克城池的。」
一位身份不明的騎士。
用偶然聽到的傳聞編出的英雄故事,對吟遊詩人而言是再好不過事情。
艾莉亞的眼睛亮了起來,珊莎卻皺起眉頭:「我們不會...」
「以舊神起誓。」詩人眨了眨眼,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奏出前奏——這是北境人歌頌史塔克家族的民謠。
珊莎的表情柔和下來,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艾莉亞趁機掙脫姐姐的手,衝到詩人面前:「說定了!我還要聽他用箭的故事!」
「艾莉亞!」珊莎急忙追上來,向詩人歉意地點頭,「抱歉,她太失禮了...
詩人搖搖頭,從琴箱裡取出一個小木雕—一匹正在躍起的狼。「給勇敢的小姐。」
人群漸漸散去,暮色籠罩著廣場。吟遊詩人正收拾他的魯特琴,一個紅髮少女從酒館門口走來,圍裙上還沾著麥酒漬。
「喂,詩人。」蘿絲雙手叉腰,紅髮在寒風中飄動,「你講的那些故事,可都是真的?」
阿里克抬起頭,手指輕輕撫過琴弦:「阿里克從來不騙人,小姐。奔流城的黑魚大人可以作證,河間地的百姓可以作證。」
「那個三叉戟騎士...」她手指摩挲著圍裙上的酒漬,「是不是黑頭髮,武器是一把漆黑的弓?」
阿里克抬眼打量這個酒館侍女,「你認識他?「詩人輕聲問。
「他曾在避冬市集幫過很多人。」她望向遠處的城堡輪廓,「後來他說要去君臨..
「」
「現在他們說他殺了魔山,成了河間地的騎士。」蘿絲的聲音突然哽咽,「可我記憶里的他還是那個會害怕流血的人。」
阿里克輕輕撥動琴弦,「故事裡說,人在戰爭中會變成自己都認不出的模樣。」他頓了頓,「但心底的火光不會變。」
酒館門口傳來醉漢的呼喚,蘿絲回頭應了一聲。臨走前,她突然轉身:「明天還來嗎?"
阿里克將魯特琴裝進麂皮琴袋,琴身上的珍珠母貝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只要還有人想聽故事,阿里克就會繼續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