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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靜立

2025-09-04 00:30:12 作者: 陸杖客

  荒園中,已被清理出來的平地上,一行行,一列列士卒靜靜地立在原地。

  在他們的周圍,是正在繼續清理荒園雜草雜物的力夫,是在忙著做午飯的後勤組人員,是在修葺西廂房的泥瓦匠,是在趙麥冬帶領下正將菸草切成碎末的大小花子,是在悠閒吃著青草的馬兒……

  而那些士卒,就這麼靜靜地立著。

  周圍一切的熱鬧與不熱鬧,都與他們無關。

  看到韓大人走進來,有幾個士卒快速的往這邊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視線,除此之外,沒有人有其他的肢體動作。

  王宗周有點呆愣的看著眼前的景象,他算是見多識廣的了,但是這樣的場面,他確實沒有見過。

  這些人就這麼靜靜地立著,但王宗周卻感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他愣了愣,也是問道:「韓千總,貴屬這是在幹嘛?」



  他雖然是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頗為自得。

  也算是王宗周來巧了,靜立訓練剛剛開始,大家的站姿和隊形還保持的相當完整,如果過一個時辰再來的話,可能就算是另外一番風景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韓科長在王宗周面前誇耀一番。

  這也是自抬身價的方法之一。

  「韓千總這祖上傳下的秘法,實在是王某平生所未見的。」

  「王兄看我這些部屬,可還入得了王兄的法眼?」

  王宗周看這些人,有高有矮,穿著也稍顯破爛,有些人長得還算周正,但還有一些,光看臉的話,和佃農、叫花子也沒多大的區別,個體差異極大。

  但就是這些個體差異極大的一群人,沉默而又整齊的站在一起,王宗周也說不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這些人看起來,比路應標、楊彥昌兩位老爺麾下的那些老營子,還要震撼。

  雖然他毫不懷疑,後者能夠輕鬆擊潰這些叫花子兵,但感覺確實不一樣。

  王宗周搖了搖頭:「恕我愚見,韓千總這般操練,真的能打仗?」

  韓復心說,那當然是可以打仗的了。

  靜立訓練雖然不能夠直接的轉化成為戰鬥力,但卻可以極大的提高士兵們的服從性,而高服從性又會帶來高組織度。

  大明雖然從財力上來說,富有四海,從民力上來說,擁有億萬人口,從文明開化的角度上來說,他有著一套完備而又龐大的行政機構,從各方面來說,似乎都沒道理輸給只有十幾萬丁口的滿清,輸給流寇起家的李自成。

  明朝覆亡的原因,太過高深,太過深奧的道理,韓復不是高育良那樣的明史專家,他也講不太明白。

  但是他認為,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大明朝廷組織度的崩壞。

  組織度的崩壞,使得明朝看似空有龐大的資源,龐大的人口,但是卻無法有效的利用起來。

  遼餉起初不過是加征幾厘,卻已經讓海內沸騰,民亂四起,而耗費那麼大代價加征來的遼餉,尚未抵達遼東便已先去了一半。

  我大清得了天下之後,號稱永不加賦,但遼餉卻照征不誤,在另外還有各種苛捐雜稅的情況下,照樣「太平無事」上百年。

  

  相較之下,大明朝廷的統治手段,簡直是弱爆了。

  而組織度的崩壞,又造成了極低的行政效率。

  明朝末年,朝廷每一次試圖自救的政策,不管出發點是好是壞,在極低的行政效率之下,客觀上都加速了組織度的進一步崩壞。

  而組織度的進一步崩壞,又進一步降低了行政效率,進一步降低了資源的利用率。

  這些負面的因素,相互交織成了死亡的漩渦。

  身處在這死亡漩渦之中的大明朝廷,已經沒有辦法靠著自身的力量逃脫了,越掙扎陷入得越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死神一步一步的靠近,無可奈何。

  相較之下,滿清政權,則是一個組織度極高的政治實體。

  韓復記得曾經在顧誠先生的書上看到過一句話:「清廷不論怎麼落後、野蠻,畢竟像個政府,能夠統籌全局,令行禁止。而南明政權歷來是派系紛爭,各實力集團或互相拆台,或坐觀敗亡,朝廷是個空架子,缺乏起碼的權威。」


  這雖然說的是南明小朝廷,但韓復感覺,用在北京的大明朝廷上,也是相當的恰當。

  同樣的,李自成的大順政權,也是在尚未建立起嚴密的政權,嚴密的組織度的情況下,輕易的得到了天下,因此在與滿清的交鋒之中,只是一場戰役的失敗,就再也沒有扭轉局面的機會,一路輸了下去。

  歷史給了李自成做朱元璋的時機,但卻吝嗇的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一代人傑,最終極為憋屈的死在了,鄉間地主武裝的鋤頭之下,實在是可悲可嘆。

  韓復對於到底能不能和滿清爭奪天下,說實話,實在是沒多少信心,但是靜立訓練和隊列訓練,這些都是經過二十世紀那支地表最強輕步兵驗證過的成功經驗。

  這個時代的武器又沒有代差,韓復還是很有信心,用這套成功的經驗,結合戚少保的法子,練出一支強軍出來的。

  當然了,這些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對王宗周說的。

  韓復呵呵笑道:「說來不怕王兄笑話,這雖然是祖傳的秘法,但我也是頭一遭用啊。我是變賣了家產,手裡有了幾兩碎銀子,才讓我這些手下吃得上飯,否則的話,飯都吃不上,想練也練不成。」

  這一點倒是和王宗周自己的觀察差不多。

  據他的觀察,這些人雖然臉上有些油光,但大多精瘦精瘦的,顯然是剛吃飽飯沒幾天。

  他本來對於韓復是不是前明的千戶將信將疑,這個時候,又多信了一兩分。

  王宗周特意走到隊列前方,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站到他兩腳發酸,對面那些人和剛才相比,居然沒有太大的變化,而且自始至終,也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有多餘的動作。

  王宗周收回目光,分別甩了甩有點酸麻的兩腳,誠心實意的說道:「韓千總這些護院,假以時日,和前明官兵的那些家丁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哪裡哪裡,慚愧慚愧,王兄謬讚了。」

  陪著王宗周回到直房的時候,韓復暗叫了一聲僥倖,得虧這位王兄不耐久立,否則再多站一炷香的話,恐怕就要收回剛才的評價了。

  與此同時。

  荒園子的平地上,魏大鬍子忽然舉起了手:「報告,俺……俺要拉尿!」

  新任軍法官馮山,正提著一根軍棍,來回巡視呢,聽到聲音,兩隻不大的眼睛立時放射出光芒。

  他快步走到魏大鬍子面前,臉上是冷的,但眼眸卻似有笑意的問道:「剛剛是你在說話?」

  魏大鬍子兩條腿扭在一起:「馮哥,俺剛才水喝得有點多,想要拉……」

  他尿字還沒有說完,忽然就看見馮山手中的軍棍,如同雨點一般打在了自己的身上:「我讓你說話,我讓你拉尿!」

  「啊!嘶……啊!別打了,別打了!」魏大鬍子一邊躲著軍棍,一邊口中不住說道:「馮哥,我真的水喝多了,沒有……啊……沒有騙你!」

  「我讓你還敢躲!」馮山手中軍棍揮得更勤,「韓大人有令,凡是靜立訓練之時,有開口說話及動作不一致者,軍法官即刻罰打二十軍棍。魏大鬍子不僅開口說話,還躲避懲罰,加罰二十軍棍,取消午飯!」

  人群當中,見到魏大鬍子被打,有好幾個人忍不住伸頭去看。

  馮山立刻大聲說道:「軍法隊的,記下剛才伸頭張望之人,每人罰打二十軍棍!」

  軍法隊裡除了馮山之外,剩下五個人都是從預備兵裡面挑出來的,他們之前對正式的隊員都是既畏懼又羨慕,但此時卻有了懲罰這些人的權力,此時人人臉上都帶著亢奮的潮紅。

  站在第四行第六列的陳大郎,悄悄鬆了一口氣,魏大鬍子就站在自己的前面,他不用扭頭就可以看見,不然的話,說不定要挨軍棍的人裡面,也會有自己。

  但他一口氣還沒有松完,眼角餘光就瞥見一個軍法隊的拿著軍棍,興沖沖的走到了第二行的陳永福面前。

  陳大郎兩眼瞬間放大,耳中傳來了老爹的嚎叫聲。

  ……

  ……

  直房內。

  王宗周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里,不住口的稱讚起來。

  韓復客氣了幾句,也是順勢問起了他昨天交代王宗周的事情。

  王宗周一搖摺扇,神色瀟灑無比:「王某幸不辱使命,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這麼快?」韓復驚訝道。

  王宗周說道:「韓千總是知道的,年初我襄京城內官軍攻打鄖陽府的時候,起初是高歌猛進,但不料那鄖陽臬台高斗樞(時任下荊南道提刑按察使)狡詐非常,竟派那王光恩(時任鄖陽總兵)燒毀了均州的糧草,又派人從漢水以輕舟偷襲。我大順楊彥昌老爺和路應標老爺一時不察,敗退而歸。這一仗兩位老爺的營頭都死了好些人,現在正是亟待補充的時候。韓千總部屬如此雄壯,兩位老爺都是需要的。」

  王宗周剛才說的王光恩,之前也是流賊,綽號「小秦王」,後來跟著張獻忠一起被朝廷招安。

  等到張獻忠降而復叛的時候,王光恩就沒再跟著一起造反,而是接受高斗樞的招攬,一起為朝廷守衛鄖陽城。

  而大順的官軍,本來就是大大小小的各方勢力,拼湊而成的。

  楊彥昌和路應標年初都損失慘重,有人帶兵來投的話,當然是求之不得。

  加上王宗周又狠狠地誇大了韓復的兵力和實力,因此事情辦得極為順利。

  他分別見了南營和北營的兩個中層將領,對方都表示願意接納。

  王宗周說韓復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前明時候打過仗的官兵,南營願意給個部總,北營則更是誇張,運作得當的話,掌旅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了,這兩項工作在推進的時候,都需要那麼一點點的潤滑劑。

  至於說韓復手下沒有那麼多人,王宗周從來沒覺得這是什麼問題,這世道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花點銀子找些流民、花子,湊齊三百之數綽綽有餘。

  反正即便是大順官軍當中,也不是人人都有戰鬥力,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那些積年「老賊」。

  韓復那五六十人如果算作家丁的話,戰兵的比例其實算挺高的了。

  「不瞞王兄說,我對襄京城裡的情勢,實在是不太了解。」韓復擺出請教的姿勢問道:「不知道是這個南營好,還是那個北營好。」

  王宗周侃侃而談:「北營楊彥昌老爺損失更大一些,韓千總去了的話,更受重視。南營路應標老爺損失稍小一些,韓千總便只能得一個部總。不過大順如今儼然有定鼎中原之勢,接下來必然還是要對鄖陽用兵的。這樣的話,韓千總留在南營,可能就更安全些。」

  說到這裡,王宗周又提醒道:「不過,不論是南營還是北營,韓千總的這些家丁都要加緊操練。我大順官軍沒有前明官軍那麼多講究,一切以實力為重。韓千總手下若都是充數之人,恐怕難以長久立足。且到了用兵之時,可能就要被派去干填壕溝的差事,那就大為不妙了。」

  韓復想弄個一官半職,一方面是想要和襄陽城的頭頭腦腦們搭上關係,另外一方面有了官方的身份,不僅能正大光明的練兵,順帶還能薅點羊毛,看看能不能弄點武器什麼的。

  可不是真的想著要為襄京城的兩位軍爺賣命。

  而且,自己這點人,不論是加入到南營還是北營,很快就有被同化的危險,這也是韓復不願意接受的。

  他最想要的是既能夠有一個官方的身份,又能夠保持相當的獨立性。

  花點銀子,陪老爺們吃吃喝喝什麼的,沒有問題,但是其他的,統統莫挨老子。

  這是韓復覺得最為理想的狀態。

  想了一下,他也是說道:「王兄往來奔走辛苦了,但說出來不怕王兄笑話,小弟著實膽小怕死的很,捐個官身是為了做生意方便些,練這些家丁也只是看家護院。這……這要是上戰場的話,小弟這一百多斤扔了沒關係,但要是誤了官軍的大事,那可就是天大的罪過了。」

  「呃……」王宗周沉吟著,有些奇怪的看了韓復一眼。

  聽這老兄的意思,是既想要混個官軍的身份,又不想上戰場打仗。

  好處全拿走,壞處一點都不想沾。

  嘶,這無恥的樣子,倒是和我王宗周有那麼幾分相像。

  只是這樣的話,事情就有點難辦了。

  自己要是把韓千總的條件,不論和哪一個營頭說了,都有被吊起來打的風險。

  見王宗周沉吟不語,韓複試探著說道:「王兄,這襄京城裡的縣令楊大人、府尹牛大人、防禦使李大人,就不需要標兵、親兵什麼的麼?」

  聽到韓復的話,王宗周瞬間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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