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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神之一手

2025-09-04 00:30:15 作者: 陸杖客

  現今襄京城內有三位大人,防禦使李之綱,襄京府尹牛佺,還有襄京縣令楊士科。

  先說牛佺,他雖然只是個府尹,但他是永昌皇爺的軍師牛金星的公子,牛金星在大順政權里的地位非同小可,如今李自成的謀主宋獻策就是牛金星拉來的。

  牛佺雖然不掌兵,但作為牛金星的兒子,他在襄京城裡的地位超然,沒有哪位老爺願意開罪這麼一個人。

  而李之綱這個防禦使,是明朝時候的兵備道改過來的,理論上來說,襄京城裡的軍隊,都要歸李之綱統轄。

  但大順政權是農民軍起家,政權建設很不完善,歷來信奉的是實力至上的道理。

  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情況下,楊彥昌和路應標還是能賣李之綱個面子的,但如果這兩位軍爺硬是不聽李之綱的話,李大人也毫無辦法。

  再加上今年年初的鄖陽府之戰,就是李之綱動議的,結果大敗虧輸,讓楊彥昌和路應標損失慘重。

  這兩位現在對李之綱是橫眉冷對,尤其是喝了酒之後,經常在營中說些李之綱不過是河南一破秀才之類的話。(《綏寇紀略》記載,李之綱是河南郟縣的生員。)

  至於說襄陽縣令楊士科,在頭上有一堆婆婆,尤其是這些婆婆個個手上都沾滿了文官鮮血的情況下,更是毫無存在感,只能夾起尾巴做人,不對,是做官。

  依照這樣的形勢分析,韓復認為除了牛佺之外,不論是李之綱還是楊士科,想必都非常渴望自己的手上,能有一支完全聽命自己,歸自己直接指揮的兵馬。

  如果能有一支這樣的兵馬,建功立業暫且不談,至少身家性命這方面,就有了很大的保障。

  韓復的想法是,如果能投奔到李之綱或者楊士科的手下,不僅受重視程度要比在楊彥昌、路應標手下強得多,而且還能保持自己想要的獨立性。

  而且現在自己就這麼點人,除非是李之綱或者楊士科瘋了,否則是不會派自己去和左良玉、高斗樞打仗的。

  這樣又避免了淪為炮灰的命運。

  這個道理並不難明白,王宗周思索一陣子後,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又是驚訝,又帶著點佩服的看了韓復兩眼。

  這位韓千總昨天進城的時候,給他的感覺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巴佬,但是現在,韓千總居然能夠下出如此神之一手,著實讓他沒有想到。

  只是這韓千總腦袋雖然靈光,但對大順的官制顯然不太了解,王宗周先不評價韓復的提議,而是糾正道:「韓千總,督撫標營那是前明的說法,我大順並無此等設置。況且李大人是防禦使,勉強夠得上設置標營的標準,但牛大人和楊大人只是府尹、縣令,斷無可能統轄標營。」

  「王兄說的是。」韓復也不以為意,面帶微笑道:「不過名字只是一種叫法,也不必過於拘泥。比如楊大人是縣令,如今襄京城內拜香教鬧得厲害,楊大人為保境安民計,設立兵馬司,便是完全合情合理,水到渠成的事情嘛。」

  王宗周聽得又是眼前一亮。

  他本以為韓復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連這些都考慮到了。

  拜香教最近確實鬧騰得很,用這個名義倒是合適得很。

  他現在對韓千總是真的有點佩服了,收起摺扇的同時,也同時收起了顯擺的念頭,「韓千總此計甚妙,楊大人的幕友張維楨便是襄京縣本地人,與我相熟得很,我這就去找張先生說項。不過此事少不得要用銀子開道,韓千總需要有所預備。」

  

  對於要花錢,韓復也早就有心裡準備了,當下說道:「這是自然。只是在下初來乍到,不熟悉此間的規矩,不知道要預備多少銀子為好。」

  「唔……」王宗周沉吟道:「如果是要投到楊彥昌老爺或路應標老爺麾下的話,韓千總財不宜外露,適中即可。但要與縣衙打交道的話,銀子就要適當的多花些。」

  韓復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奇道:「這是為何?」

  王宗周把放下的摺扇又拿了起來,輕輕搖晃了幾下,這才解釋起來:「我大順領兵之人,性子都這個……呃……稍顯酷烈,在籌措糧餉一事上尤為如此。韓千總若是銀子使得多了,反而不美。而我大順的文官,大多是前明失意的文人書生,這些人投效我大順之後,自然沒有前明文官的威儀。況且我大順以武開國,武將地位遠勝於文官。文官既無多少地位,也無多少實權,便對這黃白之物,分外熱衷,因此銀子多給些,自然就好辦事。」

  雖然王宗周不方便隨便銳評大順的制度,說的比較隱晦,但韓復還是聽懂了。


  說白了,大順的武將都是流賊起家,最拿手的就是抄家、劫掠、吃大戶。

  哪怕是建立了政權以後,還是改不了之前追贓助餉的老毛病。

  實際上別說是地方上了,就是李自成進了北京之後,田見秀、劉宗敏這些大順頂級武將,照樣把追贓助餉搞得轟轟烈烈。

  而且這些人胃口極大,動輒就要把你榨得一滴不剩。

  因此,如果韓復的銀子孝敬多了,反而會激起對方更大的貪慾,反而容易壞事。

  而與之相對的,大順的文官,基本上都是在明朝不得志的中下層文人,這些文人當中,除極少一部分是主動投靠的之外,大多數都是被擄掠來的。

  這些人在大明是大明的官,在大順是大順的官,等到滿清來了,又一股腦的投降了滿清,當了滿清的官。

  如今襄京城裡的三位大人,除了縣令楊士科咖位太低沒有記載之外,防禦使李之綱,府尹牛佺後來全都投降了滿清。

  大順地方上的這幫文官,既不存在所謂的政治理想,也沒有太高的道德操守,再加上他們在大順武官面前也毫無地位可言,自然對撈錢更加的感興趣。

  銀子多送一點,話就好說幾分。

  想到此處,韓復也是十分慶幸,剛到襄陽就遇到了王宗周這樣門清兒的掮客,否則這裡面的微妙之處,光靠自己的話,還真不太好把握。

  韓復站起來,拱手抱拳道:「有王兄的提點,在下這才醍醐灌頂,明白其中的門道啊。與那張先生聯絡之事,就要多拜託王兄了,需要用銀子的地方,王兄儘管開口。」

  王宗周也站了起來,同樣拱手笑道:「好說好說。韓千總只管在府上安坐,此事包在兄弟身上。」

  韓複本來想要留王宗周在這裡吃午飯,對方輕搖摺扇,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說等此間事畢,韓千總再請吃酒不遲。

  將他送至門口以後,韓復又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元寶塞到對方手中,王宗周得了銀子,臉上笑容俞盛,他拱了拱手,邁著步子,瀟瀟灑灑的出魚市街拐入西直街,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

  ……

  荒園的角落,有一破敗狹小的房子,這裡原來的用途是茅房,被泥瓦匠修葺後,又從中用磚牆隔成了一個一個的單間。

  這些單間沒有窗戶,只開了個不足一尺見方的孔洞,採光極差。

  不僅如此,原先的蹲坑也沒有填平,坑道內各種新屎老糞,層層疊加,蔚為壯觀。

  不大的單間內,被這麼一個蹲坑占據了快一半的空間,加上光線昏暗,裡面的人必須要相當的小心,才能防止自己一腳踏空,喜中大獎。

  此時此刻,三隊的魏大鬍子,靠在其中一個單間的牆角,正百無聊賴的摳著牆縫。

  這個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按照條例。

  吃完午飯之後,全體小隊成員,都有半個時辰的自由活動時間。

  可惜,他魏大鬍子早上靜立訓練的時候,先是因為想要撒尿,被軍法官馮山罰打了二十軍棍,在被打軍棍的時候,又因為躲避懲罰而被加罰了二十軍棍,並且被取消了午餐。

  魏大鬍子本來被噼里啪啦打了幾十軍棍,心中就一肚子的火,當得知還要被取消午餐,當時就和馮山吵了起來。

  馮山見魏大鬍子竟當眾不服從管教,軍棍打得更狠,魏大鬍子就忍不住推了對方一把。

  結果被軍法隊圍起來胖揍,不僅軍棍一下沒少,取消了午餐,而且還被罰俸半個月,並喜提小黑屋一日游。

  成為了這間禁閉室的第一個住戶。

  他被關在裡面快兩個時辰了,從今天早上起來,他又是跑操,又是靜立訓練,還挨了一頓打,還沒有吃午飯,這會兒已經是又餓又累又疲憊。

  但他也只能站著,因為一蹲下來的話,就要直面蹲坑裡面的黃白之物。

  聞著裡面混合著各種東西的難聞氣味,聽著不遠處其他人閒聊時發出的歡聲笑語,魏大鬍子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子煩躁。

  而且還有一點點後悔。

  不過這種後悔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始終認為自己沒有錯。

  老子真的水喝多了,真的要撒尿,又不是老子訓練的時候偷懶,你馮山憑什麼打我?


  打我也就算了,還不讓吃午飯,這誰受得了?

  老子也只是氣不過,推了他一把,還沒有使勁,結果他就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方來了!

  簡直豈有此理!

  正想著呢,忽然外面傳來了陣陣腳步聲,緊跟著,馬大利那沒什麼特色的臉龐,出現在了單間的孔洞外。

  「馬大利?」發現有人來看自己,魏大鬍子臉上先是一喜,往孔洞的方向快走了兩步,但瞧見來人是自己原來的伍長,現在第四小隊小隊長馬大利之後,他又停下來了腳步,沒好氣道:「你來幹什麼,看老子笑話是不是?」

  馬大利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後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兩塊餅子,遞了進去:「魏大鬍子,你還沒有吃飯吧,我這裡有兩個餅子,你趕緊吃了,別叫軍法隊的發現。」

  「馬大利,你什麼意思?」魏大鬍子肚中咕咕亂叫,但在馬大利跟前又有點拉不下臉。

  馬大利低聲道:「我問過馮……馮軍法官了,你在這要待一天,這一天只有早晚各給一次水,不管飯的。你現在不吃點東西怎麼行?」

  「呵。」魏大鬍子哼了一聲:「什麼狗屁軍法官,那馮山就是看我們三隊的不順眼,扯著虎皮當大旗,故意整我。當時要是韓大人在,肯定不會像他那樣。」

  馬大利勸道:「不管怎麼說,馮山現在都已經是軍法官了,這是韓大人定下的,改不了了,你和他作對,怎麼可能有你的好處?」

  「嘿,馬大利,老子之前只覺得你力氣小,怎麼人也成了慫包?」魏大鬍子瞪著眼睛叫道:「他是軍法官怎麼了?老子偏不怕他!老子當的是韓大人的兵,又不是他馮山的兵,他能把老子怎地?有能耐就別讓老子出去!」

  馬大利搖了搖頭,其實他也有點不適應。

  以前都是韓大人直接管著他們,現在頭上不僅多了旗總,還多出一支軍法隊。

  那些軍法隊的,平常看著也不怎地,但拿起軍棍以後,個個凶神惡煞,盯賊一樣盯著大家。

  稍微有違反條例之處,動輒就罰打二十軍棍,你還不能躲避反抗,否則的話,眼前的魏大鬍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馬大利也覺得管得太嚴了些,但條例是韓大人寫的,軍法隊也是韓大人定下來的,他雖然覺得有些難受,但沒有魏大鬍子反應那麼激烈。

  反正聽韓大人的話,總不會錯的。

  「魏大鬍子,我現在是四隊的小隊長,韓大人說,我可以從原來的小隊當中挑一人到四隊當伍長,你願不願意跟我去?」馬大利轉而說道。

  到四隊去當伍長?

  當了伍長之後,不僅月餉漲到了一兩二錢銀子,而且手底下還能管著四個人,距離他成為說書先生口中,在敵軍陣前殺個七進七出的大將軍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但如此一來,自己又成了馬大利的手下,又要被馬大利壓一頭,這讓他心中有些不爽。

  誰都可以當自己的頂頭上司,但是馬大利不行。

  馬大利在石花街當花子的時候,還跟在自己屁股後頭打轉呢,他憑什麼當自己的隊長?



  「你不是說讓我當伍長的麼,怎麼還是長槍手?」

  「韓大人今天午間的時候說了,以後伍長並不都從刀牌手裡面選,只要合適,長槍手也可以。」

  「這樣啊。」魏大鬍子撓了撓頭:「你讓我再想想。」

  「那你快點想,晚上的時候,就要把名字報給韓大人知道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等到馬大利那張臉消失在孔洞前,魏大鬍子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對方走遠之後,才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拿起那兩個餅子,狼吞虎咽起來。

  與此同時。

  準備回二進院休息一會兒的馬大利,剛走到荒園與宅院的側門前,角落裡,一個聲音叫住了自己:「馬大哥,馬大哥!」

  「何有田,你在這幹啥?」

  何有田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頭,招了招手,等到馬大利走近以後,他小聲說道:「馬大哥,你們四隊是不是還缺一個伍長?」

  「是啊。」馬大利實話實說道:「我想讓魏大鬍子去的,但他有點不太樂意,我正發愁呢。」

  何有田望著馬大利,討好般笑道:「那個,馬大哥,魏哥既然不願意去,那你我調過去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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