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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遇敵

2025-09-04 00:31:26 作者: 陸杖客

  「含章先生請看我軍之行止。」

  襄陽西南十五里舖外的土路邊,韓復手執馬鞭,高坐在烏駁馬上,略顯得意的對著旁邊的張維楨道:「我軍中士卒雖然近兩百之數,但大家共作一個眼,共作一個耳,共作一個心,耳只聽金鼓,眼只看旗幟。該擂鼓時,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要往刀山火海中去。該鳴金時,就是前面有金山銀山,也要依令退回。含章先生久在襄京,以先生觀之,我這營兵還稱得上堪用否?」

  大順諸將都是做賊起家,也不存在什麼以文馭武,打仗時候要靠文官指揮的規矩。

  況且這次防禦使李之綱將張家店的事情,定性為刑事案件,韓復這次只是下鄉武裝執法而已,並不算出征,自然也沒有文官陪同。

  楊士科本來自告奮勇說要來的,但被張維楨好說歹說的給勸住了,於是楊大人順勢把師爺給派了過來。

  張師爺騎著一頭大青驢,他本身就比韓復矮一截,那青驢雖大,但畢竟比不過那匹烏駁馬,這時和韓復行在一起,倒顯得他是韓大人的書童一般。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韓復軍中人雖然多,但馬實在短缺,出征之前還是李之綱送來了五匹馬,言明只是暫借給韓復使用,用完了回來以後要還的。

  這五匹馬,加上之前的兩匹雜色馬,都分配給了軍情隊和幾個親軍參隨,到前面探路,實在是沒有多餘的了。

  這時。

  聽到韓復的話,張維楨看向了前方。

  前方的土路上,近兩百個士卒,穿著整齊劃一的服裝,邁著統一的步伐,如長龍一般蜿蜒向前。

  整個隊伍當中,除了腳步聲,掛著腰間的水壺和光餅相互碰撞而發出的摩擦聲,時不時響起的馬匹嘶鳴聲,竟沒有發出一點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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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沉默著以幾乎相同的步幅,相同的動作向前走著。

  張維楨在襄京混了那麼久,也看過南北兩營的士卒操練,也看過大順的大軍出征,但從來沒有見過行軍之時,如此整齊沉默的。

  可恰恰就是這種整齊沉默,給張維楨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觀察了一陣以後,真心實意的說道:「大人有此雄兵,何賊不可殺,何功不可立!」

  「哈哈,含章先生謬讚了,謬讚了。」烏駁馬上,韓復雖然口中這麼說,但是嘴角卻是一點一點的咧了起來。

  望著眼前這條令行禁止的長龍,韓科長也確實是成就感滿滿啊。

  這可比後世當科長爽多了。

  當然了,危險性也不是一個層面上的。

  正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張維楨聊著呢,前方踏踏踏馬蹄聲響起,趙栓騎著一匹雜色馬從遠處而來。

  他是前段時間在西直街口入伍的,進來以後,本來想著去當火銃手,結果因為聽放炮的時候被嚇了一跳,第一輪就被淘汰了下來,再想去戰兵隊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名額,只得留在了新勇旗。

  後來還是韓復看花名冊的時候,發現了趙栓在車馬店幹過,會騎馬,經過簡單的測試之後,就讓他進了軍情小隊,專門探路。

  趙栓勒馬停在五步之外,手持一面令旗,大聲說道:「鎮撫總隊夜不收趙栓,報大人知道,屬下等依大人的令,前探二十里,所見並無異常。」

  韓復點了點頭,問道:「前方地貌如何,可有山林溪河?路上可有行人村莊?」

  「回大人的話,前方並無山川河流,唯有十五里外有一宋家莊,在土路南側,聽聞有大兵將至,已經閉鎖門戶。」趙栓到底是當過車馬店的夥計,口條不錯,他接著說道:「路上有過路的行商和種田的農戶,已經照大人說的,先行拘禁,等我大隊過後,再作釋放。」

  襄京城的地貌是出門見山,峴首、中峴和上峴組成的三峴,在襄陽南側,從東到西一字排開。

  從峴首山和萬山之間的官道穿過之後,往南是一塊地勢開闊的大平原,方圓十幾二十里內,就不再有什麼山脈了,要等到接近西南的張家店後,地勢才開始慢慢有了起伏,然後往西一路都是大山。

  趙栓所說,和韓復之前掌握到的情況大致不錯。

  他點了點頭,再度吩咐道:「再往前探報,看二十里外有無合適的紮營之處,查探明白之後,再報與本官知道!」

  「是!」趙栓大聲應道。


  從襄京城出來以後,這一路上,就屬他們幾個軍情隊的夜不收最為辛苦,他一上午馬不停蹄,片刻未曾歇息。

  這個時候,剛回來復命,又得了新的命令,但他臉上不見疲憊,眉宇間反而有亢奮的神色。

  他熟練地操控著坐下的雜色馬掉頭,然後猛地一夾馬腹,那雜色馬奮起四蹄,向著前方奔馳而去。

  張家店在距離襄京城西南大約六十多里的七里山余脈,實際上這個地方,雖然還是襄陽府的,但已經在南漳縣的縣境內了,但既然是府城派出去征糧的衙役被殺了,自然還是由府城的老爺們來管。

  早晨從西成門出城以後,到現在行了近二十里路,日頭已經過了晌午,韓復打算再向西南行二十里,然後找地方紮營,這樣第二天中午之前,就能到七里店,到時候還能保持相對充裕的體力。

  而且如果拜香教的妖人,還盤踞在七里店的話,那麼二十里的路程,不遠不近,如果想要來偷襲或者先發制人的話,行動的途中,必然會被發現。

  這樣一來,也能最大程度的確保營盤的安全。



  制定行軍方案的時候,也儘量的保守著來。

  這時。

  韓復看了眼日頭,喊道:「打銅鑼三聲。」

  話音落下,跟隨中軍行動的一個鑼鼓手,解下掛在腰間的銅鑼「哐哐哐」敲了三聲。

  幾十步之外,又有一個鑼鼓聲於路邊站定,解下銅鑼,敲了起來。

  再幾十步之外,同樣如此。

  呼吸之間,「哐哐哐」清脆的銅鑼聲由近及遠,由遠及近,在田野間迴蕩開來。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那條沉默的,蜿蜒向前的巨龍,慢慢的停了下來,緊跟著有各小隊長出列,對著眾人喊道:「各兵坐地休息,喝水吃糧!」

  同時有穿著黑衣黑褲,左臂上纏著紅布,手握戒棍的鎮撫隊執刑兵來回走動,大聲呼喝道:「各隊長約束各兵原地坐定,禁喧譁,禁走動!」

  短暫的混亂之後,眾人都原地坐了下來。

  從高處看去,隊伍雖然比剛才矮了一截,但長龍依舊還是那條長龍。

  「何哥,吃鮓魚乾。」

  第六小隊休息的區域,梁勇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何有田,同時遞過去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韓大人規定,行軍途中,禁止講話。

  但是休息的時候,是可以吃點東西,可以小聲講話的,只要不喧譁,不弄出太大的動靜就可以了。

  「梁勇,你幹啥呢?」何有田看了看那條長約兩三寸的鮓魚乾,略微提高了點聲調道:「韓大人可是說了,肉乾只有晚上紮營的時候可以吃,你現在吃幹啥?」

  所謂的鮓魚乾,其實就是醃製好的鹹魚。

  襄陽位於漢水之濱,魚類資源豐富,這種幾寸長的雜魚也不值錢,韓復讓丁樹皮買了一大堆,按照襄陽本地的做法,全都醃成了鮓魚乾。

  除了鮓魚,還有鮓肉,統稱肉乾。

  每兵每日有二兩的供應,規定只有晚上紮營的時候才可以吃。

  白天則是炒麵和光餅。

  光餅也是韓復按照戚少保的法子做的,餅身中間有孔,可以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腰間,每兵每日給光餅五枚。

  梁勇是在韓復經過穀城縣時才入伍的,現在卻成為了全軍唯一個,不是桃葉渡舊人出身的士官。

  雖然只是一個伍長,但還是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記錄。

  而且,他還是頂得桃葉渡舊人何有田的位子,當時任命出來以後,還是引起過一陣的議論。

  不過梁勇雖然當了伍長,但是對何有田還是挺客氣的:「何哥,俺上次不是抓了那個六合堂的掌柜麼,這是韓大人額外賞給俺的。俺兜里還有呢,給你一個。」

  提起六合堂,何有田又被戳中了傷心的往事,他別過頭,沒好氣道:「我不吃!」

  緊跟著,他又挪動著屁股,往馬大利那邊靠了靠,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堆積:「馬大哥,咱是今晚打拜香教不?」

  馬大利懷中抱著一桿旗槍,正在往口裡塞著光餅。


  聽到何有田的話,他側頭看了何有田一眼,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何有田,等會輪到你扛拒馬了。」

  行軍的時候,各兵除了要攜帶各自的武器之外,還要帶額外的武器。

  比如牌手要各帶蒺藜十串,短兵要各帶火箭六枝,每小隊則要帶三副拒馬,由小隊成員輪流攜帶。

  先前行軍的時候,梁勇為了照顧何有田這個桃葉渡舊人,一直沒讓何有田扛拒馬。

  「馬大哥,不是俺不扛,是梁勇他不讓俺扛啊。」何有田道。

  「梁勇!」

  「馬,馬哥,啥事啊?」

  「等會讓何有田扛拒馬,聽到了沒有?」

  「啊?好,好嘞。」

  馬大利望著何有田:「好了,現在讓你扛了,等會你扛十里路!」

  「馬大哥!」何有田一張臉瞬間變成了苦瓜:「不是每兵最多只扛五里的麼?」

  「那你上午的五里扛了麼?」

  「這……」

  馬大利將最後一點光餅塞到了口中,然後拔開水壺上的木塞,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混有粗茶的涼開水,將餅子順了下去。

  抹了抹嘴,這才說道:「何有田,韓大人可是說了,這次打拜香教就是打仗,要按照戰時的條例來。你他娘的要是再當慫貨,就不是沒卵子的事了,腦袋都要搬家知不知道?到時候,我們整個小隊都要挨罰!」

  何有田臉上一紅,小聲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是誤會,俺正準備去追那掌柜的呢,結果,誰知道梁勇跑的比兔子還快,一把將掌柜的按住了,俺不是沒趕上麼,俺要是趕上了,俺也能把他按在地上。」

  「誤你娘的會,你意思是韓大人冤枉了你咋地?」

  見到何有田還要說話,馬大利擺了擺手,接著又道:「你可是桃葉渡就入伍的,打拜香教的時候,就算是死毬了也別給咱們桃葉渡的人丟臉!你要是被拜香教的殺了,我逢年過節都給你燒紙,你要是被黑棍給殺了,死了都沒人管你!」

  伴隨著隊伍的擴大,在軍中也逐漸有了不同小團體的雛形。

  比如說桃葉渡入伍的,尤其是桃葉渡第一批入伍的,是一批;

  光化縣和穀城縣的是一批,西直街外進來的又是另外一批。

  其中桃葉渡入伍的人,除了極個別之外,現在最少都是伍長了,他們經常在一起走動,慢慢的形成了較為緊密的關係。

  也慢慢的形成了一種共同的身份認同。

  「呵呵,馬哥你說啥呢,這次打拜香教你看著吧,俺何有田保證不給馬哥丟臉!」何有田直起腰板,信誓旦旦的說道。

  馬大利又看了何有田一眼,放緩語氣道:「你是牌手,只管拿住盾牌,又不用你殺賊,賊人來了,自有其他人救你,你要是死了,全伍通斬,你怕啥?」

  「呵呵。」何有田再度扯動嘴角,擠出一絲笑容:「馬大哥,你怎麼老說死啊,咱說點活的不行麼。」

  這時。

  悠長的哱囉聲響起(海螺),馬大利條件反射般立刻喊道:「各兵起立,檢查所帶兵器!」

  鎮撫隊的巡查兵、執刑兵在隊伍間來回穿梭,查看著各小隊的情況。

  哱囉聲響了一陣後,咚咚咚的鼓點聲響起,各小隊長又同時喊道:「各兵前行!」

  天地曠野之間,那條蜿蜒的長龍,再度行動起來。

  一路行了二十里,韓復沒有選擇進村,也沒有選擇再徵用宋家莊的房子,而是在距離宋家莊六里之外,一個靠近水源的小土包上紮營。

  由於張家店拜香教殺官的消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而府城裡面決定要派巡城兵馬司來平亂的消息,同樣也鬧得沸沸揚揚,整個武裝下鄉執法的行動,早就沒有什麼保密性可言了。

  韓復也沒指望能夠搞突然襲擊。

  他該紮營就紮營,該造飯就造飯,該歇息就歇息,儘量將這次行動,把控在自己熟悉的節奏上。

  一夜無話,期待中的拜香教妖人來偷襲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第二日天光未亮之時,即開始造飯。飯後往西南行了十七八里,於巳時二刻抵達了張家店外圍。

  張家店據傳說,原先是開在路邊的一家食店,漸漸地形成了村落。


  村子後高前低,村前有一條從七里山發源下來的河流,繞著村子,向東而去,最終匯入到了漢水。

  河上原本有一座木橋,自從殺衙役之事發生以後,已經被拆了。

  而此時此刻,小河的對面,烏央烏央站著一大群,穿著各式各樣服裝,手拿各式各樣武器的人。

  「靠!」

  張家店外的土路上,韓復騎著烏駁馬,望著對面的景象,心中嘀咕道:「這幫妖黨殺了縣衙的快手不跑就算了,聽說巡城兵馬司的人來剿居然也還不跑,是不是太不拿老子當盤菜了?他們不會以為,老子的手下,跟三班衙役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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