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張家店小河一里多地之外,韓復帶著幾個騎馬的親兵、夜不收,以及葉崇訓和宋繼祖等人,正用單筒望遠鏡,遠遠的觀察對面的情況。
他們目前所在地方,是在從十五里舖向西南延伸的土路上,往前過那條張家河就是張家店。
西南、西側和西北方向,是七里山的延伸,所見一片茫茫大山。
張家河沿著西北,正西,正南,東南,正東的走向,一路匯入到漢水。
東側是一片較為平坦的開闊地,根據夜不收的探報,那裡有一個大湖和張家河相連。
北側不遠處是萬山,東北則是通往十五里舖的土路。
以地形來說,其實是一個較為封閉的環境,像是一個細頸闊腹的瓶子,只有東北和西南兩個出口。
其實如果拜香教的那些妖人,過河列陣的話,這裡倒是一個極佳的戰場。
可惜,那幫人雖然喜歡裝神弄鬼,但腦子畢竟還是沒有徹底壞掉,還知道沿河防禦。
「韓大人,這等妖人既然早知我大軍要來,為何不跑?」大青驢上,望著對面的景象,張師爺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些人燒香把腦子燒壞掉了麼?
「不跑是正常的,他們估計本官的人馬,不過是大號的三班衙役罷了。」韓復笑道。
在剛開始的錯愕之後,韓大人現在也想明白了。
拜香教人的雖然在城中有眼線,但是在崔玉珍被自己拿了以後,情報系統遭到了很大的破壞。
本書首發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些人能夠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頂多知道李之綱為了應對拜香教的事情,成立一個叫做巡城兵馬司的衙門,而這個巡城兵馬司,不論是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光看名字,就很難讓人將它和可以打仗的戰兵營聯繫在一起。
況且,韓復前段時間,沒事就讓李伯威帶著劉進寶他們,穿著巡城兵馬司的服裝,在城中到處轉悠,履行兵馬司巡街的義務。
拜香教的探子,如果看到這幾位的尊容,估計心裡也會覺得,還不如縣衙的三班衙役呢。
然後再一打聽,如今提督巡城兵馬司那個叫韓復的,原先不過是一個破落的前明千戶,半個月前才進城,而幾天之前,才開始在西直街施粥招兵。
這能有什麼戰鬥力?
就算是韓大人捨得花銀子,招了一大幫人,又有什麼用?
可能也就主打一個人多勢眾,熱熱鬧鬧了。
對於在襄陽附近經營多年,發展了眾多信徒,已經敢公然殺公差造反的拜香教來說,如果連這幫人都怕的話,那還造什麼反?
如果遇上這幫人都能被嚇跑,都不戰而退的話,隊伍還帶不帶了?
你姓韓的想要拿拜香教練手,人家拜香教還正指望從你身上打開聲勢呢!
「大人。」葉崇訓接過韓復遞過來的千里鏡,觀察了一陣後說道:「屬觀下對面的匪黨妖人,陣型、旗幟、隊列、及手中所持的武器,無一不混亂不堪,不知道這些人是匪黨主力,還是被煽動起來的百姓。」
大青驢上,張維楨捋著山羊鬍笑道:「爾等有所不知,這拜香教本就是靠燒香聚眾起家的,匪首張文煥等人,靠些許江湖騙術,偽稱有神跡上身,哄騙鄉下的那些愚夫愚婦,爭相附逆,獻上銀子、子女、田產。他又拿著這些銀子,招攬了附近逃亡的軍戶、亂兵還有土匪,這才漸漸成今日之勢。
說到這裡,張維楨仰頭看著烏駁馬上的韓復,臉上笑容愈盛:「說起來,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而已,和韓大人令行禁止的雄兵,自不可同日而語。」
韓復眉毛挑動了幾下,張師爺你個濃眉大眼的,也學會利用一切機會,來拍我韓某人的馬屁了。
你個老頭子,也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不過。
對面拜香教眾人的軍姿,確實很符合他前世在影視劇,在各種書看到過的,白蓮教造反的刻板印象。
如果這就是拜香教主要戰鬥力的話,那確實有點不夠看的。
他又拿回了千里鏡,再度觀察起了對面的情況。
這支單筒千里鏡也是李之綱派人送來的,據說之前是明軍的東西,後來被大順軍給繳獲了,寶貝的很,送來的時候就明確說了,只是暫借,打完了拜香教回去要還的。
千里鏡採用的是伽利略式結構,由一枚凹透鏡和一枚凸透鏡組成,成像是正向的,不過看起來模模糊糊,只能看一個大概。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看起來早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在村落門口,紮起了木製的寨牆。
寨牆距河邊只有大概七八步的樣子,即便是敵人強渡過河,上岸以後,受限於空間侷促,也難以擺開陣型。
而此刻。
寨牆和河邊的空地上,站滿了扛著鋤頭、大刀、草叉等武器,農民一樣的拜香教信徒。
而寨牆上也有人在走動,這些人看起來則比下面的要精幹一些。
寨牆內部,還有各種旗幟飄揚,不知道還藏了多少人。
收回千里鏡,眼見宋繼祖、馮山、葉崇訓、張維楨等人,全都看向了自己,等著自己拿主意。
韓復心想,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拜香教的人雖然是烏合之眾,但自己如果真的下令渡河強攻的話,恐怕會有不小的傷亡。
鴛鴦陣本身也不是為了攻堅而創製的。
想了想,韓複決定還是先測試一下對面的戰鬥力,他沉聲說道:「石玄清、葉崇訓、趙栓、高再弟等,與本官組成騎兵小隊!」
高再弟原先是第五小隊的長槍手,因為會騎馬,後來被調到了鎮撫總隊當了夜不收。
葉崇訓也則是三個旗總當中,唯一個會騎馬的。
等到騎兵小隊組成後,韓復驅動著座下的烏駁馬,率先脫離先頭部隊,往前走了十餘步,而石玄清和葉崇訓等數騎,左右分列,緊跟其後,成雁陣之勢。
這是韓復拖延出征日期的那幾天,他們演練過的陣勢。
河對面的張家店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寨牆上的幾個人停止了走動,眸光警惕的望著這邊。
烏駁馬上,韓復背負弓箭,左手勒著韁繩,右臂高舉。
身後不遠處的大部隊裡,立時響起「咚咚咚」的鼓點聲。
那「咚咚咚」的聲音,是由多面軍鼓同時敲擊構成的,鼓點聲相互交織起來,形成了道道聲浪,迴蕩在曠野之間。
那由八騎組成的雁陣,在雁首的帶領下,徐徐向前推進著。
忽然。
處於雁首位置的韓復,高舉的右臂猛地向前一伸,身後原本那間隔很長的鼓點,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咚咚咚!」
「咚咚咚!」
在這急促的鼓點聲中,葉崇訓等人,感覺心跳瞬間變得無比劇烈,渾身的血液都要燃燒起來。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了前方的韓大人,只見韓大人將韁繩纏繞在了手上,身子慢慢的伏低,頭近乎貼在了鬃毛上,驅動著那匹頗為驍駿的烏駁馬,向著張家河沖了過去。
葉崇訓等人來不及細想,本能的做出了相同的動作,跟著韓大人一起策馬沖了起來。
那由八騎組成的雁陣,在急促而又恢弘的鼓點聲中,快速的向前奔馳著,激起陣陣塵土。
很有風煙並舉,奔騰如虎的氣勢!
河對岸的張家店眾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幫官軍只有七八匹馬,居然就敢來沖陣。
人群當中有些輕微的躁動。
寨牆後的旗幟開始來回晃動,有人大聲呼喊著什麼。
寨牆上,先前那幾人正是拜香教中的弓手,他們停止走動,開始張弓搭箭,紛紛瞄準著衝過來的八騎人馬。
其中一個穿著褐色對開襟短衫,臉上斜斜有一道刀疤的漢子,一隻眼緊閉,一隻眼微微眯起,緊盯著雁陣中領頭那人。
他努力地控制著胸腹的起伏,保持呼吸平穩,心中默算著雙方之間的距離。
只是就在這時。
身旁幾人已經將弦上的箭放了出去,那些箭矢無精打采,稀稀拉拉的飛出,有幾支甚至掉到了河裡面,而剩下的幾支,也沒有飛出多遠,就哆嗦著耗盡最後一絲能量般,落在了地上。
然後耳畔就響起了,踢打喝罵的聲音,是拜香教的頭目,在要求弓手們瞄準了再射!
「呵,這幫人腦子也被燒給無生老母了,說多少遍都沒有用!」
刀疤漢子心中嘀咕了一句,仍然引而不發,半眯著的那隻眼睛,始終盯著打頭的官軍。
河對岸。
八騎組成的雁陣,呈楔形之勢快速向前衝鋒,在這個過程中,又有一輪箭雨,如同老頭撒尿般,稀稀拉拉,兵分好幾路,綿軟無力的拋灑過來。
韓復緊貼著馬背,一邊嫻熟的操控著烏駁馬,一邊注意觀察對面的情況。
對面寨牆上的那些人,應該就是拜香教的弓手了,大概十來個左右,剛才齊射了兩輪,最遠的也就不到六十步的樣子。
從這個表現來看,張家店裡的拜香教亂軍,遠程打擊的能力相當薄弱。
韓復夾緊馬腹,烏駁馬用更快的速度繼續向前奔馳,葉崇訓等人緊緊跟隨,身後塵土激揚,瀰漫開來。
這時。
拜香教的那十來個弓手,似乎是得到了命令,沒再急著發射,像是要等待官軍離的再近一點,再射。
然而。
就在眾人眼看著那由八騎組成的雁陣,剛剛才進入了射程,那領頭的人忽然調轉馬頭,領著雁陣又斜向的離開,脫離了的射程範圍。
於身後又留下了十來支箭矢。
其中一支羽箭,呼嘯而至,落在了距離烏駁馬幾步之外的地方。
接下來近一刻鐘的時間裡,韓復領著葉崇訓等人,時而向前衝刺,但總是在快要進入射程的時候,又迅速的脫離。
時而在百步之外,沿著張家河慢慢的緩行,像是在檢閱部隊一般。
在這反覆的試探之下,韓復也大致摸清楚了這幫拜香教弓手的大致戰力。
十來個弓手裡面,有接近一半,只能說是會開弓射箭而已,射出來的箭,又軟又短,射程大概只有三四十步的樣子,而剩下的一半中,有能射五六十步的,有能射六七十步的,算是勉強接近了明軍對於弓箭手的考核標準。
韓復估計,這些人應該就是張文煥收留的逃亡亂兵了。
只有一個,射出的又急又遠,具有一定的威脅,可惜韓大人始終在射程線上擦邊,那人射術再好,也傷不到韓復分毫,只能在寨牆上干著急。
這時,韓復策馬停留在百步之外,又掏出千里鏡觀察了一陣子,然後解下了背負的那張在左旗營外撿到的大梢弓。
他腰板挺直,垂直坐於馬上,並不費力的拉開了足有百斤之力的大梢弓。
左手前出緊握弓身,右手平平拉直。
「啪」的一聲,那羽箭離弦而出,帶著一定的弧度,破開氣流,向著韓復早就瞄準好的目標發了過去。
伴隨著韓大人這個動作,張家河兩岸的所有人,都下意識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那支羽箭的飛行軌跡。
除了韓復。
韓大人射出那一箭以後,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就向著大隊不緊不慢的行了回去。
結果?看什麼結果!
如果中了的話,不用看也能知道。
而如果沒中的話,自己還傻乎乎的留在原地,到時候豈不尷尬?
不遠處。
丁樹皮踮著腳尖,伸頭張望,他不會騎馬,被留在了原地,眼看韓大人射出的那支羽箭,飛行軌跡有點高,不像是要射中寨牆上任何一個拜香教弓手的樣子,丁樹皮已經搜暢刮肚,開始想著圓場的話了。
可就在這時,他看到那支羽箭,快速的越過了張家河,越過了河岸邊叫花子般的亂民,越過了寨牆和寨牆上的拜香教弓手,直直繼續往前飛去。
丁樹皮的兩眼一下子放大,似乎想要容納更多的光線,以看清楚更多的細節。
他看到了這支箭矢,以極快速度的直接命中了寨牆後,一面飄著紅色方旗的旗杆!
那旗杆似乎是用竹竿製成的,被高速射來的箭矢直接貫穿。
旗杆前後晃了兩下,最終嘎吱一聲,在張家河兩岸所有人的注視下,斷成了兩截。
那面高高飄著的紅色方旗,直直下墜,掉在了地上。
韓大人居然於百步之外,一箭射塌了拜香教的旗子!
「轟!」
大軍對面,幾十步之外,正騎著烏駁馬,不緊不慢趕回來的韓復,始終沒有回頭。
等聽到身後嘶喊聲響起的時候,韓復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如同擁抱什麼般,張開了雙臂。
短暫的震驚之後。
看到韓大人的動作,丁樹皮猛地醒悟過來,扯著尖利的嗓音喊道:「萬勝!」
伴隨著他這聲呼喊,近兩百人的戰兵隊,也同時高聲喊了起來:
「萬勝!」
「萬勝!」
「萬勝!」
那聲音在開闊的原野上不停地迴蕩,如同山呼海嘯一般。
韓復保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信馬由韁,回到了陣中。
騎在一頭大青驢上的張維楨,激動的臉龐發紅,山羊鬍不住地顫抖,他顫聲說道:「百步之外,一箭射落賊人旗幟,韓大人有此神技,可與古來名將齊名!而韓大人大展神威之後,竟然並不轉身稍作矚目,始終面如平湖,以老夫觀之,又比古來名將更勝一籌!」
韓復看向張維楨,微笑著說道:「含章先生可曾見過,有驛卒將郵包送至驛站後,而面色激動的?想來也是沒有的。為何?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呃?!」張維楨還是第一聽說過這種比喻,一時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要用何言語應對。
只覺得韓大人之氣派,是自己平生所未見的。
韓復移開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大部隊,只見這些戰兵人人臉上都激動不已,他的目光每掃到一個兵,就有一個兵更加挺直了胸膛,望向自己目光中的崇拜,幾乎都要滿溢出來。
韓復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對於自己剛才的表現非常滿意。
剛才自己那一箭,雖然沒有給對面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害,但不僅重挫了對方的士氣,而且還讓己方的士兵,油然而生一種,韓大人一定會帶著我們獲勝的信念。
「大人。」葉崇訓也回到了陣中,他臉上也是紅彤彤的一片,望向韓復時,眼中閃爍著狂熱的色彩,他抱拳繼續說道:「那些匪黨妖人的士氣,已為大人所奪,屬下率第二旗為先鋒,為大人打進張家店!」
韓復擺了擺手,「葉旗總,你領第二旗中第四、第五小隊,於張家河外兩百步列陣。本官估計,對岸的匪黨應該不會主動發起攻擊,你的任務是負責監視他們的動向。」
通過剛才瘋狂擦邊的試探,韓復也把對面虛實給試出來了。
張家店裡的那幫拜香教,遠程打擊能力一般,士氣一般,戰鬥力看起來也相當一般,除了可以依託張家河和寨牆進行一定的抵抗之外,總的來說,威脅並不大。
如果拜香教這個水平就敢造反的話,韓復實要佩服他們的勇氣。
他的判斷是,那些人極大概率不是拜香教的主力。
拜香教的主力,一定在另外的地方等著自己,而這另外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側的大山之中!
想到此處,韓復又向著宋繼祖說道:「宋旗總,你即刻領著第一旗之第一、第二、第六小隊,西出一百步,於側翼列陣,擺放拒馬、鐵蒺藜等物,防備可能來自山上的襲擊。第二旗第三小隊,及新勇旗諸小隊留守中軍,做預備隊。」
伴隨著韓大人一條條指令的發出,陣中各種令旗揮動,哱囉、銅鑼、喇叭、鼓點聲漸次響起。
韓復一個月來,傾盡全部心力打造的這台戰爭機器,緩慢的,有條不紊的,按照預設演練過無數次的程序,開動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對面的張家店忽然響起一陣陣的歡呼聲。
韓復等人被那越來越響亮的歡呼聲吸引,望了過去,遠遠的可以從敞開的寨門裡,有一大幫拜香教的人,抬著一張巨大無比香案走了出來。
那香案上坐著一尊尺寸驚人的香壇,香壇中燃起詭異的綠色焰火。
香案所經過之處,先前士氣萎靡的拜香教信眾,如同被施加了某種魔法般,一下子變得極為亢奮。
然後,又有一排排打著赤膊的信徒,扛著一個又一個長條木板,跟隨著香壇走出了寨門,將木板架在了七里河上。
這些拜香教的妖人,居然要跨河主動發起攻擊!
這一幕幕場景,把騎在烏駁馬上的韓復,都給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於心中感慨,信仰的力量那麼強大麼?
就聽到西側的山上,同時傳來了陣陣呼喊聲。
拜香教主力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