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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鏖戰

2025-09-04 00:31:33 作者: 陸杖客

  「紅蓮業火洗乾坤,白蓮香引渡世人。」

  「香焚九竅通三界,劫至襄陽現真神!」

  張家店內,陣陣如吟唱般的聲音響起。

  先前那些打著赤膊的漢子,將長條木板架在了河上,很快就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橋。

  那張巨大的香案,飄忽般通過了張家河,來到了河流的東岸。

  那些抬著香案的人,看起來是拜香教的死忠信徒,他們皆是精幹結實的壯年的漢子,穿著統一的白衣白褲,看起來要比身後那些叫花子般的亂民要精神多了。

  這些白衣人抬著香案一路向前,最終在距離第二旗大約百五十步的地方,放了下來。

  他們又同聲喊道:

  「銀花落,金花開,七里山前換天台!」

  「穿金甲,吞金丹,襄京城裡坐金鑾!」

  其中幾個白衣人翻身跳上了香案,一邊喊,一邊將手中不知道什麼東西,灑進了香壇裡面。

  每灑一下,香壇內那股詭異飄忽的綠火,就往上竄起一點,等到這一輪口號喊完了之後,那綠火已經升起幾尺多高。

  如同道道綠光,灑滿了大地。

  「呸!」

  百五十步外,四隊的圓牌手何有田,把腦袋從圓牌後面伸出來了一點,低聲罵道:「狗日的這幫人口氣還不小!還襄京城裡坐金鑾,你們咋不上天呢?」

  他話音剛落,旁邊響起一道刻意壓到了最低的聲音:「何哥你別說話了,一會兒讓黑棍給聽見。」

  何有田這才把腦袋重新藏回到圓牌後面。

  現在黑棍手裡不僅有棍子,還有刀,是真可以殺人的!

  他收回目光的同時,眼光餘光瞧見側邊的馬大利,馬大利望著遠處那團竄起落下,飄忽不定的鬼火,臉色有些發白。

  第二旗身後,中軍認旗處。

  韓復摸著下巴,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這幫妖人技術不咋地,裝神弄鬼還真是有一套。

  銀花婆婆崔玉珍是昨天才死的,他們今天就編進口號裡面了,只能說確實很會啊。

  他抽出單筒望遠鏡,又向著西側望了過去,只見西側的山道上,一大股疑似拜香教主力的亂兵,從山上涌了下來。

  看著足有兩百多人,雖是從山下下來的,但陣型竟還保持著嚴密,行列間有旗幟揮舞,那些人的手中也是長短武器皆有,不像是河對岸那些,用的都是鋤頭、草叉之類的農具。

  隊列前側,有二十餘騎並列而行,正中間的那個,遠遠的看不太清楚具體的相貌,但他騎著匹白馬,身上穿著道袍一樣的衣服,與周圍的人群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自稱白蓮應劫尊者,疑似是襄陽衛逃亡百戶的張文煥。

  疑似張文煥的匪首,控制著隊伍的速度,領著那伙人馬行進到距離第一旗兩百步左右的位置,就停了下來,不再前進。

  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想要讓張家店裡面的當炮灰,把官軍的兵力吸引過去再上?

  韓復心中有所猜測的收起了單筒千里鏡,扭頭衝著身後喊道:「魏大鬍子,你過來!」

  身後的新勇旗當中,走出來一位體型較為魁梧,臉上留著濃密鬍鬚的漢子,正是第二小旗第三小隊的魏大鬍子。

  這位魏鬍子也堪稱是韓復軍中的傳奇禁閉王了。

  禁閉室設置還不到半個月,他已經進了禁閉室三次,其中還不算有兩次本該關禁閉,然後被網開一面的情況。

  第二旗旗總葉崇訓對魏大鬍子實在是頭疼,簡直不知道要怎麼管教才好。

  後來還是韓大人給他出主意,將魏大鬍子一腳踢到了新勇旗,叫他協助葉崇訓管理新勇。

  就像是後世學校里的老師,總是讓紀律最差的學生當紀律委員一樣,韓復也是相同的用人思路。

  還別說,這招還真有奇效。

  魏大鬍子之所以經常鬧,就是自認為自己有將才,應該管別人,而不是被別人管,這下到了新勇旗,那些新人對魏大鬍子都是客客氣氣,服服帖帖的,魏大鬍子需求得到了滿足,整個人也變得不一樣了。

  這個時候,魏大鬍子走了過來,啪的一聲立正道:「新勇旗代管魏大彪謹聽大人訓示!」


  韓復居高臨下,眸光森然的盯著魏大鬍子看了一陣,沉聲道:「你領新勇旗一、二兩個小隊,充實到第二旗後陣。不該你的令時,前面之人便是都死光了,你也不准上前一步。該你的令時,前面就是豺狼虎豹,你也只管殺去,不許退他半步,記住了沒有?!」

  魏大鬍子一下子把頭抬了起來,幾乎用吼一般說道:「是,屬下等當韓大人的兵,遵韓大人的令!」

  「嗯。」韓復略微點頭,擺了擺手,示意魏大鬍子可以行動了。

  這時。

  小河對岸的張家店如同蜂巢一般,一股又一股的亂民,從寨門裡面蜂擁而出,踏著簡易的木板橋,來到了張家河的東岸,圍聚在香壇的周圍。

  那些亂民源源不斷,很快就站滿了小河東岸的空地。

  韓復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百之眾!

  他來不及感慨拜香教的匪首,是不是把周圍幾個村子的裡面的人全都給動員起來了。

  就看到香壇那邊,又有了變化。

  先前那些扛著長條木板,打著赤膊的漢子,此刻站到了香壇面前。

  他們的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了一個大銅盆,其中一個穿著白衣白褲頭上扎著紅巾如同頭目的漢子,走到了大銅盆前。



  抓住了一團黏糊狀物體後,他慢慢的將那隻手高高舉了起來。

  蜂擁聚集在香壇周圍的信徒們,一看到這一幕,人群一下子躁動了起來。

  那些信徒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眼眸內反射著狂熱的光芒!

  那穿著白衣白褲,頭上扎著紅巾的頭目,走到其中一個打著赤膊的漢子面前,將手上握著的那團混合著香灰的黏糊狀物體,塗抹在了對方的胸前和小腹上。

  那打著赤膊的漢子,立刻用帶著點神經質般的聲音大喊道:「香灰護心腸,刀槍化泥漿!無生老母護體,刀槍不入!」

  頭上扎著紅巾的頭目,又抓了一把香灰混合物,如法炮製的塗在其他赤膊漢子的身上。

  他每塗到一人,就有一人高喊所謂刀槍不入的口號。

  與此同時。

  香壇周圍的其他頭目,也開始做起了類似的事情。

  那些亂民,紛紛脫下自己的外衫,露出胸口和小腹,等待著香灰附體。

  韓復用千里鏡觀察了一陣子,發現那些亂民中的婦人,也毫不羞澀避諱,紛紛解開衣襟,袒胸露乳,滿懷期待的等著香灰塗抹在自己的身上。

  看得韓科長口中嘖嘖有聲。

  他練兵算是紀律比較嚴明的了,但也絕對不可能把屬下操控到這種地步。

  香壇附近,塗抹香灰的流程結束了之後。

  那些穿著白衣白褲,頭上扎著紅巾的拜香教頭目,又紛紛跳上香案,來到燃著詭異飄忽綠火的香壇前,伸出雙手,在裡面鼓搗了一會兒,又各自捧出了一大堆不知道用什麼東西搓成的香丸。

  看著香丸從聖壇的聖火中析出,周圍的信徒,臉上那種病態的狂熱更加熾烈。

  按照著剛才的流程,這些穿著白衣白褲,扎著紅巾的拜香教頭目,將那些香丸,依次餵給了周圍的信徒。

  那些信徒接到香丸後,毫不猶豫,迫不及待的吞下,口中則是高聲喊道:「金丹吞入腹,閻羅避三丈!無生老母上身,神兵我出!」

  百五十步外,目睹了拜香教「戰前動員大會」整個流程的第二小旗眾人,有些傻眼,有些目瞪口呆。

  只覺得是看了一場,只有在逢年過節時的廟會上,才能看到的大戲。

  剛才還告誡何有田不要亂說話的梁勇,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低聲問道:「何哥,你,你說這玩意真的管用嗎?」

  他感覺對面的所作所為,已經完全的超出了自己的思維認知。

  「管用?」何有田冷笑兩聲,語氣中帶著『你看看,你雖然是伍長了,但見識到底還是不如我』的感覺說道:「這法子要真是管用,韓大人為什麼不給咱們用?」

  梁勇一愣,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色彩:「對啊,何哥你說的是這個理!」

  何有田剛才聲音有點大,站在他側前方的馬大利也聽到了。他臉色原本有些發白,這個時候,失去的血色又回來許多。


  這時。

  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何有田!」

  「有……有!」聽到那個聲音,何有田條件反射般站直了身體。

  葉崇訓喝道:「把剛才說的話再大聲說一遍!」

  何有田以為自己又要倒霉,暗道一聲命苦,但他對軍令,對上官的服從已經刻在了骨子裡,聽葉崇訓有令,也只得大聲把對梁勇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他剛剛說完,葉崇訓又立刻高聲喊道:「諸位都聽到了,這法子要是真的管用,韓大人又豈會不知,又豈會不用?只是韓大人審問那銀花婆婆時便知道,這只是妖黨匪首裝神弄鬼,哄騙愚夫愚婦的把戲罷了!」

  這時。

  一百五十餘步外的香案邊,那些吃過香丸,赤著上身的亂民,齊齊發了一聲喊,然後在先前那些打著赤膊的漢子率領下,往這邊沖了過來。

  「這些妖民,一樣的肉身凡胎,你拿槍刺他,拿刀子殺他,又豈有不死的?」

  葉崇訓抓緊時間,做最後的動員道:「爾等之前哪一個不是破落的流民?哪一個不曾做過要飯的花子?韓大人給你吃給你穿,不曾短了你的工食銀子,養了你們許多日子,不過望你臨陣殺賊罷了。若還不思盡心報效,便是豬狗也不如,養你何用?!」

  這些話,一大半是每天聽韓大人訓話的時候學來的,最後那一小半則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這時說了出來,感覺心頭一陣發熱,先前差點被拜香教妖人裝神弄鬼鎮住的想法,一掃而空。

  他看了眾人一眼,只見人人臉上帶著激動的情緒,知道這士氣算是被自己動員起來。

  不遠處。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越來越近。

  他們沒有固定的陣型,就是在前面十幾個打著赤膊的漢子帶領下,烏央烏央涌過來而已。

  伴隨著他們的靠近,葉崇訓等人耳邊,充斥著各種不明意味的瘋狂喊叫。

  而在幾百步外的山道上,疑似拜香教的主力部隊,也慢慢的開始向著官軍的側翼推進。

  這時。

  中軍位置,代表著第二小旗的深藍色方旗快速揮動起來,緊跟著喇叭一聲響起,葉崇訓本能的喊道:「各小隊向兩邊擺開,讓開當中!」

  馬大利和賀豐年兩個隊長,立刻約束起各自的小隊,疏疏擺開,讓出了陣型中間的空當。

  正在赤膊漢子帶領下衝過來的拜香教等人,正不明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忽然聽到「嗖」的一聲響,對面官軍的陣中,升起了一支火箭。

  眾人都想起了剛才官軍里的那個大官,百步之外射踏旗杆的事情,紛紛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那支火箭。

  那支火箭飛得又疾又快,直直向上,仿佛是要刺破雲霄,須臾就不見了蹤影。

  等到拜香教等人回過神來時,赫然見到對面的土路上,有兩架看起來很奇怪的推車。

  那推車前方開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個孔洞裡面,都裝著箭頭一樣的東西。

  有兩個穿著打扮皆和普通官軍不一樣的漢子,各拿著火把,跟在那手推車的旁邊。

  那手推車速度不慢,很快就推了過來,擺在了官軍陣前。

  先前推車的人,停下來檢查了一番以後,就全都退了回去,而手持火把的漢子,各自點燃了手推車後面的引線,然後也飛速的跑回了陣中。

  對面的拜香教眾人,望著那刺啦刺啦越變越短的引線,一時都有些呆愣。

  但這呆愣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當引線燒到盡頭的時候,那手推車一下子劇烈無比的搖晃了起來。

  然後,拜香教的亂民們,就看到了比聖壇綠火還要更像是神跡般的景象。

  手推車前方孔洞內的箭矢「唰唰唰」的向前飛射而出,每一支箭矢都帶著一尾火焰。

  走在前頭的幾個拜香教赤膊漢子,終於明白了,剛才那些官軍,為什麼點火以後就全都跑了。

  因為那些火箭脫離了孔洞之後,立刻向著四面八方發散開來。

  甚至還有因各種原因,沒有成功發射出來的火箭,在孔洞內發出陣陣悶響,點燃了火箭車。

  當然,大部分的火箭,還是沿著拋物線,先是向上衝刺,然後如同天上降下的飛火流星般落在了拜香教陣中。


  「啊!」

  「啊!」

  瞬間,那些被火箭不幸射中的人,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

  他們胸腹間塗抹的混合著香灰和硃砂的黏糊狀物體,不僅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的保護,反而成為了極佳的助燃物,讓火勢迅速在身上蔓延開來。

  他們不停地用手拍打,但反而將火焰帶到身上更多的地方。

  他們躺在地上打滾,口中慘叫聲悽厲無比。

  沒有中箭的人看到這一幕,有的想要上前幫忙滅火的,反而讓自己的也胸腹一下子燒了起來。

  僅僅是幾個呼吸的時間,拜香教陣中,處處升騰起火焰,處處響起悽慘絕望的叫聲。

  中軍旗下。

  韓復略顯可惜的搖了搖頭。

  西側從山上下來的拜香教主力越來越近,他必須要儘快的擊潰正面這些亂民,避免陷入到雙線作戰,被人迂迴包抄的境地。

  可惜這種火箭車的精度和可靠性實在是一般,否則剛才那兩輪齊射,則可以造成更大的殺傷,更多的恐慌的。

  不過好在,他給對面那些喜歡裝神弄鬼的妖人,所準備的驚喜可不止這一點。

  第二小旗陣前。

  先前推著火箭車的幾人,這時拿起長長的槍桿,將已經燃燒起來的火箭車挑到了一邊。

  然後又有六人扛著兩門虎蹲炮,放在了剛才的地方。

  一看到這個東西,拜香教陣中領頭的那幾個赤膊漢子,臉上立刻變色。

  互相望了一眼,有幾人高聲喊道:「官軍的箭已經放完了,我等有無生老母保佑。殺官軍積德!殺一個兵賞二兩銀子,殺一個官,封堂主,無生老母庇護兒孫世代穿衣吃飯!」

  他們一邊喊,一邊不著痕跡的向兩邊讓開。

  那些沒有受到火箭波及的信徒,受到無生老母的鼓動,又看前面的官軍不多,人人都想著殺兵積德,拿銀子,受無生老母世代保佑。

  「沖啊!」

  「殺!」

  「無生老母附體,刀槍不入!」

  亂民們各自舉起手中的武器,口中瘋狂的喊叫著,越過那些赤膊漢子,向前沖了過去。

  就在這時。

  「轟!」

  天地間如有一道驚雷炸開,官軍陣前滾滾濃煙冒起。

  緊跟著。

  「轟!」

  又是一道驚雷,又是陣陣濃煙!

  伴隨著兩道巨響,兩門虎蹲炮炮口內,密密麻麻的散彈,鋪天蓋地一般發射了出去。

  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彈幕。

  沖在最前面的拜香教信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撲倒在了地上。

  亂民陣中,發出了比剛才更大,更密集,更悽慘的嚎叫聲。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從哪裡來,更不要該如何躲避如何防護的襲擊,讓那些即使沒有受到傷害的亂民們,也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和不安全感包圍。

  他們拿著武器,遲疑著停下了腳步。

  停在了距離官軍陣型還有五十步外的地方。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就在這些亂民停滯不前的時候,官軍陣中鼓點聲響起。

  葉崇訓聽著鼓點,看著不斷揮舞又猛地指向前方的藍色方旗,用盡全力吼道:「第四、第五小隊前出接敵,鼓聲未停而猶疑不前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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