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奧爾法發來的消息,白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指尖在虛擬屏幕上輕輕敲擊著。
白欒:這是好事啊。
白欒:這證明卡爾頓的居民已經不再需要你那麼事無巨細地操心了。
白欒:也證明你當初把自己從那份近乎窒息的重擔與職責里解脫出來,這一步確實走對了。
奧爾法:我從來沒懷疑過這條路是否正確,畢竟,這是你當初給我指的路。
奧爾法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檢索著龐大資料庫中那些塵封的記憶。
奧爾法:不過……話雖如此,但真正走到這一步,也絕對談不上容易。
奧爾法:我還清晰地記得,在你離開後,我最初開始嘗試著這麼做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奧爾法:那場面……或許當時的我還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可現在回過頭來再看,只讓人感覺一陣頭皮發麻。
本該由無數個體獨立運轉的卡爾頓這座龐大城市,過去在奧爾法近乎強迫症般的精準安排下,所有居民生活中的衣食住行柴米油鹽,都在它精密的計算中按部就班地運行著。
那繁重到恐怖的工作量,曾經讓原本身為有機生命體的奧爾法硬生生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台冷冰冰的超級AI來運轉,這才勉強將整個城市的秩序維持在表面上的風平浪靜。
雖然這種高壓的高效手段確實維持了卡爾頓的運作,但這種一人將整座城市的因果全部背負在身上的運作方式,也使得奧爾法身上的活人氣息越來越淡,從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冰冷的AI。
根據當初亞克的演算,卡爾頓這座城市最後的結局,要麼是奧爾法在無盡的負荷中徹底丟失人性,最終化身為失控的暴走智械。
要麼就是卡爾頓的人類居民機能徹底退化,變成一群只會聽從指令毫無自主意識的活體機器人。
無論哪一種,都是不折不扣的爛結局。
不過,自從自己去了一趟卡爾頓之後,現在的局勢已經徹底扭轉,卡爾頓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會滑向那樣令人絕望的深淵了。
奧爾法終於開始慢慢將卡爾頓人的自主權一點點地剝離自己的系統,將自由重新歸還給自身,也歸還給這座城市。
這算是在那一堆註定毀滅的爛結局裡挑挑揀揀,硬生生扯出了一條通往生路的好結局。
自上次白欒離開卡爾頓之後,奧爾法就開始著手放下那份沉重的職責,將本該屬於人類的責任,步步為營地還給卡爾頓人。
一切,都開始向著當初亞克推演的方向緩緩發展。
奧爾法向整座星球的所有卡爾頓人發送了一則隱秘的通告,告訴他們,自己的核心程序出現了無法徹底維護的致命故障,在未來的某一日,它可能會徹底停止運行。
當然,這不過是一個用來放手的藉口罷了,實際上奧爾法自身根本沒有任何隱患。
有了這個藉口作為緩衝,奧爾法便開始時不時地以程序故障為由進行全系統停機。
奧爾法:在最開始的時候,我甚至根本不敢把下線的時間拉得太長。
奧爾法:記得第一次執行這個方案的時候,我僅僅只下線了一分三十秒。
奧爾法:結果呢?他們竟然連最基本路都不會走了!
奧爾法:所有人在我下線斷聯的一瞬間,齊刷刷地定格在原地,就像是一尊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奧爾法:他們只知道用空洞恐慌的眼神四處張望,甚至連張開嘴大聲尖叫來表達內心的恐懼都做不到。
察覺到奧爾法語氣中那種久違的、夾雜著無奈與嫌棄的抱怨,白欒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這不是奧爾法第一次和自己提起這件事了,可每次回想起那一次令人啼笑皆非的下線,奧爾法總要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把卡爾頓人狠狠念叨一遍。
白欒:我當然記得這件事。
白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之所以只過了一分鐘多就要重新上線,是因為再不上線,就要有人因此喪命了吧?
奧爾法:火都快直接燒到他腳底板了,而他只要往前或者往旁邊挪兩步就能徹底避開,可他偏偏不!
奧爾法:他只是站在那裡,直勾勾地選擇看著火焰一點點逼近至自己的腳踝。
奧爾法:真是給我電子低血壓都給我治好了。
奧爾法:如果是現在的我,我估計會上去抽他了。
奧爾法:在那之後,我再也不敢貿然行事,不得不精心挑選各種特殊的安全時間段下線,以此來確保不會發生那些毫無意義的慘烈事故。
奧爾法:這麼做其實非常刻意,哪怕隨便找個人長點腦子,也絕對能發現那個所謂的「系統故障」只是一個漏洞百出的拙劣謊言。
奧爾法:只可惜,當時的他們腦子根本就是個擺設,對於那時的卡爾頓人來說,思考這種功能是不存在的,他們的大腦僅僅只是用來採納和執行我給出的各種精確建議罷了。
奧爾法:他們寧願在原地像個木樁一樣什麼都不做,傻乎乎地等我再次上線救援,也不願意稍微動動自己生鏽的腦子,自己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奧爾法:仿佛對於他們的人生字典來說,「我想做……」這個選項根本從來沒有存在過。
白欒:看來對於他們來說,大多數時候腦子只是個裝飾物。
奧爾法:至少他們現在聽到這句話,已經會懂得生氣了。
奧爾法:最後真的是把我給逼急了,我索性跟這幫傢伙徹底槓上了。
奧爾法:我給自己立了個規矩,在第一個沒有我的任何指示卻主動採取行動的卡爾頓人出現之前,我絕不上線。
奧爾法:我承認,我當時確實有賭的成分,但好在……我賭贏了。
白欒:梭哈是一種智慧。
最開始的時候,奧爾法根本沒有底氣長時間下線。
它只要敢下線十分鐘,卡爾頓的整個社會秩序就會變得一團糟,那種無序感讓習慣安排好一切的它有些看不下去,於是很快就會恢復上線。
可一連幾次嘗試下來,奧爾法絕望地發現這幫卡爾頓人根本毫無長進。
在自己下線之後,他們不僅不自救,反而就像被抽掉了靈魂一樣呆立在原地,什麼都不干,只是雙眼無神地等自己上線擦屁股。
明明在自己下線之後,卡爾頓人所面臨的各種現實問題依然存在並且在惡化,但他們就是選擇在原地站著,任由問題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也懶得伸出一根手指去干預。
卡爾頓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等餵姿態,讓奧爾法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火大。
要知道,奧爾法每次下線前都要在後台進行極其精準的計算和周密的安排,才能勉強達到即便自己下線一段時間,也不會有人因此直接死掉的平衡。
這本身就要消耗它大量的精力。
每一次精心策劃的停機,都是為了給卡爾頓人提供一個沒有自己的庇護也能艱難卻安全生長的成長環境。
可每一次它費盡心思把舞台和安全網打造好了,這幫傢伙卻坐在台下什麼也不做,浪費自己給他們準備好的舞台。
次數多了,許久沒有真正感知到情緒波動的奧爾法,竟然硬生生地被這群豬隊友氣出了脾氣。
卡爾頓人只需要坐在原地舒舒服服地等著自己重新上線解決一切就好了,可自己為了維持這個爛攤子,要考慮的東西可就多了!
有趣的是,奧爾法在生完這場大怒之後,內心深處竟然還泛起了一絲開心。
畢竟就在不久前,他還完全是個感受不到半點喜怒哀樂的機器,險些在機械化中徹底喪失了自我。
而現在,他竟然能清晰地感覺到憤怒、煩躁與嫌棄,這就證明之前斷聯休息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確確實實讓他得到了深度的放鬆,也確確實實讓自己被這群人類給活活氣出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