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頓人的毫無長進,讓奧爾法猛然意識到,如果在問題真正深刻影響到卡爾頓人之前,他們就永遠只會像提線木偶一樣傻傻地等著。
自己絕對不能在問題還沒真正逼到絕境之前,就急著重新上線去幫他們包辦一切。
在徹底想通這一點之後,奧爾法給自己冷酷地定下了一條準則。
哪怕自己下線所產生的連鎖反應會傷害到卡爾頓人,但只要這種傷害不涉及生死,它就絕對不干涉,任由事態朝著未知的方向野蠻發展。
在這條嚴苛準則的約束下,奧爾法再次按下了下線鍵,這一次,它的重新上線有了條件。
要麼,有人在完全沒有任何外界指示的情況下主動採取了改變現狀的行動,要麼,就是眼前的危機大到真的會有人因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除此之外,無論外界如何喧囂,它都將一直保持徹底的下線狀態,冷眼看著卡爾頓人摔倒、受傷、恐慌、流淚。
那一天,奧爾法在無盡的虛空中冷眼等待著,而整個星球的卡爾頓人也在無知無覺中等待著。
整個星球上各種自動化的設施機械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精準運轉著,反倒是身為活生生的人類,卻在這個本該喧囂的城市裡集體陷入了詭異的停擺。
這種令人窒息的集體停擺,足足持續了三個小時十四分鐘。
終於,在這漫長的死寂中,第一個打破僵局選擇自主行動的卡爾頓人出現了。
那是一位年輕的少女。
她怕黑。
她所處的位置,一旦失去了光照,就會陷入黑暗中。
在陽光明媚的正午時分。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像其他人一樣盲目地等待著奧爾法的回歸,因為在她的認知里,只要奧爾法一回來,一切就會像往常一樣恢復正常。
可時間一點點流逝,當天空漸漸被殘陽染紅,接近黃昏時。
她開始感到一陣急迫與心慌,內心深處不斷地祈禱著奧爾法能快些回來,因為她知道,這裡在太陽徹底落下之後,這裡真的很黑。
終於,太陽徹底落山了。
最後一抹日光被地平線無情地吞噬,濃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將她的四周徹底吞沒。
恐懼如同細密的藤蔓,一點點填滿了她那無處安放的內心。
極致的恐懼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無助地蹲下身子,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膝,試圖以此在冰冷的黑暗中尋求到哪怕一絲絲虛幻的安全感。
她開始在心底絕望地祈禱。
奧爾法……
求求你,說句話吧。
只要你開口說一個字,哪怕只是一個跑字,我也能立刻衝出這片可怕的黑暗,回到那溫暖明亮的家中。
但這一次,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奧爾法現在不在了。
黑暗固然會讓她感到無比恐懼,但這種純粹的黑夜卻並不會對她的生命造成實質性的致死威脅。
於是,事情開始變得無比煎熬。
她明明不是孤身一人被困住,周圍其實還呆立著不少其他的卡爾頓人,但在沒有奧爾法的明確指示前,這些卡爾頓人就像是被剝奪了發聲功能的啞巴一樣,根本不會主動開口跟她交流半句。
所以,明明周圍站了那麼多人,這裡卻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讓人發瘋。
寂靜的夜,無邊的黑,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讓她每一秒鐘都覺得度日如年。
好想讓奧爾法回來啊。
好想回到家裡那張柔軟的床上。
好想立刻離開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為什麼……
為什麼奧爾法會突然就不在了呢?
明明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的。
就在她幾近崩潰的時候,遠處的街道盡頭,一盞公共路燈亮起,在濃稠的夜色中帶起了一小片昏黃而溫暖的光亮。
那是卡爾頓城市自帶的底層公共設施,即便沒有任何人為操作,也會在固定的天黑後自動亮起。
她微微一愣,緩緩抬起臉龐,隔著一段距離,呆呆地看著路燈投射出的點點微弱光亮,下意識地顫抖著伸出了手。
光……
就在不遠處。
只要自己能走到那個光圈裡,自己就不用再害怕這可怕的黑暗了,可是……
可是奧爾法之前並沒有給自己下達過走到那裡去的指令啊。
一時間,她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般陷入了劇烈的糾結與掙扎。
在她的大腦深處,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激烈地交戰。
一方是自她出生以來就刻進骨子裡的絕對準則,絕對服從奧爾法的安排。
而另一方,則是她內心深處那股對光明的渴望。
她怕黑,討厭在黑暗裡待著。
怎麼辦?
自己到底應該怎麼選?
如果自己擅自行動了,會怎麼樣?
會不會遭到什麼可怕的後果?
如果此時此刻奧爾法還在的話,自己就不用經歷這種痛不欲生的糾結了。
她再次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遠處那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光點。
好想……
真的好想走到那邊去啊。
可她腦海里那個遵循了多年的準則立刻發出冰冷的質問。
可是……
我想到那邊去啊!
這裡好黑!
好冷!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少女咬了咬牙,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她扶著地面站起身來。
她邁開那雙因為長時間蹲著而有些發麻的雙腿,懷揣著忐忑與不安,顫抖著邁出了人生中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的第一步,朝著光亮處向前走去。
當她真的邁出這一步時,四周一片死寂。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人突然出聲制止她,更沒有任何想像中的懲罰降臨在她的頭上。
世界依舊是那個世界,唯一改變的,只是她自己距離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遠了一些,距離路燈的光明近了一些,距離她那個溫暖的家也更近了一步。
她微微一愣,腳步不由得頓了頓,有些茫然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蹲了幾個小時的那個冰冷原點。
自己邁出這一步,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過程也一點都不困難,更沒有任何人跳出來懲罰自己……
那剛剛的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到底是什麼可笑的東西,把自己死死地困在那個原地動彈不得的?
她的腦海里,第一次自主地留下了一個深刻的疑問。
雖然現在的她還無法徹底想通這背後的宏大哲理,但那顆名為自我的種子,已經悄然生根發芽。
於是,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便不再猶豫,轉過身去,繼續堅定地向前邁開步子,向著前方那團光明走去。
她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到最後,她拋開了所有的恐懼,飛奔著跑回了自己的家。
早上出門前,她只是機械地執行了離家這個奧爾法給予指令。
而現在,門是她打開的,是她自己打開的。
這扇門像一道界碑,把她過去十八年的人生和未來徹底隔開。
她推開門,走進去,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外面那片剛剛困住她幾個小時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將門關上。
「砰——」
那聲悶響迴蕩在屋子裡。
她靠在門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忽然笑了。
原來,關門這個動作,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
門是可以自己打開的,
門也可以是自己關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