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從那群順著螺旋階梯下行的人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到了塔頂最深處的區域,那裡正是奧爾法核心休眠的地方。
核心區在塔頂嗎?
白欒的身影在原地泛起一陣微弱的空間漣漪,隨後憑空消失不見。
又在下一秒鐘,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奧爾法的物理核心前。
他緩緩抬起右手,解除了身上的擬態模式。
「奧爾法,準備好暫時翹班跑路了嗎?」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電路接通聲,一道淡藍色的全息投影在白欒面前迅速構建,光粒子交織凝聚成一個年輕男子的輪廓。
投影剛一成型,奧爾法先是做賊心虛般地轉過頭,偷感十足地向著那群人剛剛離開的樓梯方向張望了一眼,仿佛生怕被抓包似的。
白欒看著他這副像極了上班偷偷摸魚害怕被領導撞見時的姿態,忍不住輕笑出聲,開口調侃道:
「他們都快走到塔底了,你在這心虛什麼?就算你現在在這嗷嗷叫,隔著這麼厚的隔音層,他們也絕對聽不到半點動靜。」
那全息投影聞言,緊繃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長舒了一口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苦笑:
「別取笑我了,我現在又不能隨時隨地看卡爾頓的實時現狀,總覺得心裡沒底。」
「怎麼,身為曾經掌控卡爾頓數據的智能中樞,連偷瞄兩眼都不行?」
白欒挑了挑眉,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
「不行,堅持不徹底等於完全不堅定。」
奧爾法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堅定。
「我一點底線都沒給自己留。為了防止自己對這座城市產生干涉,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套嚴苛懲罰機制。
只要我腦子裡稍微冒出想要逾規偷偷窺探現狀的念頭,懲罰機制就會立刻啟動。」
「所以,這個懲罰具體是什麼?」
奧爾法的投影扯了扯嘴角:
「我會被電擊。」
『電擊小子察覺異常』。
「……數字生命居然也會被電擊嗎?那你對自己還真是夠狠的。」
白欒嘖嘖稱奇,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耐人尋味起來。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得先確認一件事,奧爾法,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奧爾法顯然沒料到白欒思維跳躍得這麼快,愣了一下:
「為什麼現在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純粹出於好奇。」
白欒雙手抱胸,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奧爾法有些頭疼地撓了撓頭,眼神飄忽了一下。
自從他徹底轉換成純粹的數字生命體之後,時間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常規的意義,至於生而為人時那些年少青澀的心動和對伴侶的喜好,他真得在記憶資料庫里翻找好一會兒才能想起來。
「硬要說的話……知性文靜一些的少女類型吧。」
奧爾法斟酌著給出了答案。
白欒眉頭挑得更高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壓迫感追問道:
「成年了嗎?」
「……」
奧爾法的全息投影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白欒。
雖然那張由光粒子構成的臉龐略顯模糊,但白欒分明能從他僵硬的肢體語言中讀出一句無聲的吶喊『那他寶貝的是犯法的好嗎?!』
看著奧爾法被自己抽象到了的模樣,白欒忍不住笑出了聲:
「恭喜你,通過了我的考驗。」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測試。」
「好了,不扯這個了,」
白欒收斂了調侃的神色,目光掃過四周漆黑冰冷的伺服器矩陣。
「剛才那批人是怎麼回事?」
提到這個,奧爾法有些無奈地雙手插著腰。
「他們啊……是專門來看我的。說是怕我一個人在塔頂太孤獨。」
在這座宏偉的數據塔內,在奧爾法正常上線的時候,名為奧爾法的智能助手在卡爾頓的每一個角落無處不在,陪伴著這裡的每一個人。
但在他選擇主動下線後,奧爾法就只剩下冰冷的核心,孤零零地存在這個漆黑的塔頂。
「自從我下線後,那個女孩就會定期帶著一批卡爾頓人來看我。他們要穿過長長的階梯,來到這漆黑一片的塔頂,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對著空無一人的伺服器和我聊聊天。」
奧爾法頓了頓,語氣里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明明來一趟塔頂爬那麼多台階很麻煩,而且那個女孩其實挺怕黑的,但她說,只要帶人來看看我,我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說到這,奧爾法無奈地攤開了手。
「我和她說過很多遍了,我下線休眠之後,所有的傳感器都是關閉狀態,我是什麼都聽不到也感知不到的。但她似乎根本沒有放棄過這個想法,每次都雷打不動地來。」
白欒靜靜地聽著,輕聲說道:
「也許等你真正離開卡爾頓走向星海之後,這群人代代相傳,會把這演變成一種用來紀念你的節日儀式呢?」
奧爾法聞言微微一怔,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釋然:
「就這麼留個念想,也好。」
見奧爾法已經做好了準備,白欒不再遲延。他取出了奧爾法的核心模塊。
隨後在塔內用納米機器人搓了個外殼,套在核心身上,讓他暫時成了一台懸浮無人機,白欒開啟了無人機的擬態隱匿模式。
他鬆開手,看著懸浮在半空中正調整自己新身軀的奧爾法。
「行了,就先用這個臨時湊合一下吧。之後想要什麼樣的高級升級,你就自己想辦法去折騰。」
奧爾法控制著嶄新的無人機軀體在半空中靈活地轉了個圈,低頭看了看自己全新的機械關節,滿意地點了點頭:
「感覺還不錯。」
「好了,該走了。在離開前,這裡有什麼需要告別的嗎?當然,我的意思是帶你去看一眼,不是要你開口告別。」
白欒環顧四周,沉聲問。
奧爾法下意識地想起了那群剛剛離開不久、正往塔底走去的人們,尤其是帶頭的那位提燈女孩。
但他僅僅遲疑了一瞬,便緩緩搖了搖頭。
「又不是真正的永別,就不告別了。」
得到奧爾法肯定的回覆後,白欒也不再多問,他再次調動求知域,將他們從高聳的塔頂直接傳送到了塔底的大廳。
這一次的空間轉移時間卡得巧妙。
當白欒和奧爾法落地時,那批從塔頂一路向下走的人們剛好抵達塔底。
從塔頂走到塔底,對那群普通人來說無異於進行了一場漫長的登山拉練,所以抵達底部大廳之後,他們正疲憊卻安寧地坐在地上休息,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白欒和奧爾法對視了一眼,隨後兩人默契地放輕了動作,腳步落地無聲。
他們像兩縷輕盈的微風,小心翼翼地繞過每一位坐在地上休息正低聲交談的卡爾頓人,一步一步朝著大廳敞開的出口處走去。
就在奧爾法的懸浮無人機即將徹底跨出大廳出口的那一剎那,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清脆的女聲。
「感謝你的付出與犧牲。」
那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提燈安安靜靜地放在她的腳邊,將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緩緩收攏雙手,十指相合,微微低下頭,閉上雙眼,像是在為這位陪伴了卡爾頓無數歲月的守護者虔誠祈禱,又像是在為一位前輩默默哀悼。
在她身後的卡爾頓人紛紛效仿起來。
一聲聲「感謝您的付出與犧牲」在塔內迴蕩,聲音里,男女老少皆有,疊在一塊。
白欒靜靜地站在一旁,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奧爾法,輕聲說道:
「卡爾頓或許在你的照顧下度過了太久安逸的日子,甚至忘了許多東西,需要現在自己慢慢去學去承擔,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奧爾法懸浮在半空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
無人機正面的屏幕上,電子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隨後,一個象徵著釋懷快樂與喜悅的顏文字在屏幕上亮了起來。
「再見,孩子們。^_^」
伴隨著最後一聲輕響,奧爾法徹底轉過身,跟著白欒跨出了那座承載了無數記憶的數據塔。
離開塔門,兩人來到了一處隱藏在陰影里無人打擾的街角。
微涼的夜風吹拂著四周,遠處的空中走廊上懸浮車流不息。
白欒看著身旁那個安靜懸浮的小傢伙,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捨不得他們嗎?」
奧爾法的無人機在原地輕輕轉了一圈,最後懸停在半空,俯瞰著整座卡爾頓,這顆承載了他無數歲月、傾注了無數心血與回憶的星球。
「我沒有不舍,只是覺得有些欣慰。」
奧爾法的聲音平靜且溫柔。
「我曾經總想給他們最好的安排,把那視為我無法推卸的職責……
但實際上,我能給予他們最好的禮物,其實並不是永遠當他們的避風港,而是目送他們真正長大,勇敢地走向沒有我的未來。」
。。。。。。
PS:要開學了,明天我得想辦法把出租屋裡的東西搬到宿舍去,請假一天,開學之後,牢作我啊,也是要面對畢業論文的肘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