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習慣用這種方式算帳。
但他到底沒有點頭。
「三輪風險評估。今晚之內給我。」他把報告翻開，抽出第二頁，對摺，塞進辦公桌的鎖櫃裡。「這份報告，壓在監察司內部。不許外傳。一個字都不行。」
「虛海之樹戰區的危險我們有目共睹，萬一我們先前的判斷出錯了呢，蘇晴來個玉石俱焚，自尋死路，我們如果貿然追進去，豈不是蠢得不像話？」
嚴准一愣，出言催促。
「蘇野他們，已經進去過一次了，如果虛海之樹戰區真的危險，他們怎麼還能和我們交流那麼久？他們在那甚至看到了蘇晴本人，差點就將蘇晴帶回來了！」
「執行我的命令！」
嚴準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
他轉身出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嚴準的腳步在走廊里停了兩秒。
三輪風險評估。
今晚之內。
這是楊明銳的話術。翻譯成人話就是——我不動。我等別人先動。誰先伸手，誰先沾血。最後我來收屍、定性、蓋章。
這個人要做的不是搶回私鑰的將軍，是最後宣判結果的法官。
他太保守了！
嚴准沿著走廊往監察司值班室走。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個值夜的文職在打瞌睡。他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來，把終端日誌的原始數據調出來，盯著屏幕上那行「本端終止」看了很久。
三到五天。孫啟年說的。
楊明銳要三輪風險評估，就算最快，走完流程也要一天半。等評估出來，還要開會、扯皮、推諉。
等楊明銳決定動手的時候，私鑰窗口已經關了。
而自己手裡這份日誌——「本端終止」、蘇野舊識關係、私鑰窗口期——這三條信息打包在一起，就是進入禁區的最硬入場券。
信息不會騙人，這個判斷值得一賭！
蘇晴，在玩空城計！
跟著楊明銳，這張入場券會被鎖在柜子里發霉。
豎子不足與謀。
嚴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然後他打開了政變協作組的加密通訊錄。
十七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划過去。
周元老——六十二歲，只想保晚節，不會沾手。劃掉。
孫啟年——財閥代理人，有錢沒兵，進了禁區跟送菜一樣。劃掉。
劉沛——衝動有餘，籌碼不足。劃掉。
手指停在第十一個名字上。
戰時軍工總督，唐鐵衣。
有私兵。有裝備。最重要的——有動機。唐鐵衣的軍工產線全靠前線戰功結算撥款維持，私鑰一天不回來，他的產線就一天拿不到新合同。這個人比孫啟年更急，只是藏得更深。
而……
如果他能到私鑰，或者控制住指揮部，能攫取的利益就很大了。
嚴准從終端日誌里截取了異常段的完整數據包，附上蘇野舊識關係的前線通訊記錄片段和私鑰窗口期的倒計時推算。
三項打包。
他在監察司內部系統里找到這份報告的存檔記錄，逐條刪除訪問日誌。緩存清理了兩遍。操作痕跡用三層覆寫抹乾淨。
值夜文職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嚴准把數據包壓縮，切到唐鐵衣辦公室的加密直連頻道。
收件人確認。
發送窗口彈出來。
他在標題欄里敲了一行字——
「蘇野未死，蘇晴未走，空城緩兵之計，機不可失，附件證據。」
光標在發送鍵上閃了三下。
嚴準的食指落下去。
進度條從零走到百分之百。
送達確認燈亮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和屏幕上那個綠色的「已送達」圖標。嚴准把屏幕關掉，靠回椅背，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
隔壁走廊盡頭，楊明銳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而唐鐵衣的辦公室里，加密終端的提示音剛剛響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點開。
桌上攤著三份軍工產線的季度報表，每一份的最後一欄都是紅色——戰功結算撥款，狀態：待審批。待審批的意思是，私鑰不在，沒人能簽。
唐鐵衣五十四歲，軍工系統幹了三十年，從焊工干到總督。手上有老繭，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金屬粉末早就嵌進了肉里。他不是那種坐辦公室長大的人。
終端又響了一下。第三聲。
他伸手把屏幕翻過來，掃了一遍標題欄。
發件人：匿名轉發。但加密通道的埠號他認識——監察司內部系統。
唐鐵衣斟酌再三，並沒有急於回復。
他把附件下載到離線終端上，拔掉網線，然後按下桌邊的內線呼叫鍵。
「叫情報組三個人過來。帶設備。」
三分鐘後，軍工情報組的技術主管老賀帶著兩個分析員進了門。老賀四十七歲，禿頂，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早年在礦區車間被衝壓機夾的。
唐鐵衣把離線終端推過去。
「三樣東西。第一，校驗這份日誌的格式簽名，看是不是原始數據。第二，核實蘇野和蘇晴的礦區履歷交叉點。第三，確認最高權限私鑰的物理屬性——能不能遠程複製，能不能遠程銷毀。」
老賀接過終端，翻了兩頁，抬頭看了唐鐵衣一眼。
「總督，這東西從監察司流出來的？」
「你管它從哪流出來的。我問你能不能驗。」
老賀把終端往兩個分析員中間一放，三個人湊在一起翻了十二分鐘。
「日誌格式簽名跟前線終端出廠協議一致，沒有篡改痕跡。校驗碼層級完整，不是後期拼接的。」
老賀的食指劃到第二頁。
「蘇野，第三礦區丙坑編號，入伍前登記地址跟蘇晴的登記地址在同一個街區。兩人年齡差四歲，礦區學校有兩年重疊期。這個不需要核實，人事檔案庫裏白紙黑字寫著。」
唐鐵衣的下巴動了一下。「私鑰呢？」
老賀把屏幕切到技術文檔頁面。
「最高權限物理私鑰，雙晶片架構，內置量子指紋鎖。不可遠程讀取，不可遠程複製，不可遠程銷毀。唯一的獲取方式——物理接觸，持有者主動解鎖移交，或者持有者死亡後通過生物信號衰減觸發緊急移交協議。」
「說人話。」
「要麼她自己給，要麼從她屍體上摘。沒有第三種。」
唐鐵衣深吸一口氣。
所以這副密報的意思就是，虛海之樹戰區安全，蘇野叛變，蘇晴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