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鐵衣把三份報表推到桌角，騰出整張桌面。
「你們三個出去。今晚的事不存在。」
老賀帶人走了。門關上的時候，唐鐵衣已經在撥內線了。
他沒有叫監察司的人，沒有叫財閥的人，也沒有叫周元老。
他叫了三個人。
裝備司司長，陳維。護衛團統領，霍岩。後勤算力組組長，方旭。
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軍工系統自己的人，吃軍工的飯，花軍工的錢，跟外面的派系沒有臍帶。
七分鐘後，三個人到齊。
唐鐵衣沒讓他們坐。
「虛海之樹禁區，我要親自進去。今晚聽我把話說完，有異議最後提。」
陳維是裝備司的，第一反應是技術路徑。
「總督，先上無人機械群？我們有三批待測的全地形偵察蜂，正好——」
「不行。」
唐鐵衣搖頭，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釘得很死。
「無人機走軍方通訊通道。蘇晴的總指揮權限沒有被撤銷——你們都不是外人，也明白，我們是奪權的，現在還沒奪到手呢，她的權限在法理上依然有效。無人機進了禁區，她一道反控指令下來，那些東西就姓蘇了。」
這個判斷對不對另說，但唐鐵衣說的邏輯鏈條是完整的。軍方通道的控制權跟著最高權限走，私鑰在蘇晴手裡，通道就在蘇晴手裡。
護衛團統領霍岩開口了。
「虛海之樹戰區風險等級不明，蘇野一個準賢者帶八十七人進去，三分鐘全滅。總督，我們有什麼理由認為自己能比蘇野強？」
唐鐵衣沒有正面回答。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蘇野先前的推進記錄，通訊參謀存檔的那份。翻到第三頁。」
霍岩翻開。
第三頁是蘇野小隊進入禁區後的環境掃描摘要。火坑。烤架。鐵簽上的肉渣。摺疊床。散了一地的壓縮口糧包裝。調味瓶——孜然。
霍岩把文件放回桌上。
「這些東西能說明什麼？」
「說明蘇晴在裡面住了很久。住得夠舒服。舒服到能燒烤、能睡摺疊床、能往肉上撒孜然。」
唐鐵衣的手指點在那行「孜然」上面。
「一個解禁級以上威脅的戰區，有人在裡面撒孜然。霍岩，你信不信？」
霍岩沒接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蘇晴在誇大禁區風險。」唐鐵衣的手從文件上收回來。「她控制不了虛海之樹，但她知道怎麼利用虛海之樹的名頭嚇唬外面的人。蘇野的'陣亡'是她的籌碼。她需要時間，需要所有人都不敢進來。」
方旭一直沒說話。後勤算力組的人習慣聽完所有信息再開口。
「總督，就算禁區沒那麼危險，蘇野的殘部還有人活著。蘇野如果倒向蘇晴，他手上有前線第一手證據和協查隊的實際指揮權。我們現在進去，等於同時面對蘇晴和蘇野兩方。」
「蘇野就算倒了，也需要時間整合殘部。」唐鐵衣把文件合上。「整合需要通訊、需要補給、需要休整。禁區裡面什麼都缺。現在進去，他們還沒站穩。」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再拖下去，等楊明銳的風險評估走完，等周元老想明白怎麼分蛋糕，等孫啟年找到願意替他賣命的人——時機就過去了。當然，對我們來說是一樣的，換了個老闆而已，但是……現在有個自己當甲方的機會，你們說，我抓不抓。」
唐鐵衣知道這幾個人的答案，如果答案和他不一樣，他就不會找這幾位了。
「裝備清單。」唐鐵衣從抽屜里拿出第二份文件。「兩支軍工護衛隊，滿編。三台重裝推進甲。十二套全環境過濾裝置。四枚短程空間錨。另外，從合作方調十四支萬級小隊，今晚進入待命狀態。」
陳維接過清單掃了一遍。
「這個配置夠打一場中型戰役了。」
「我就是來打仗的。」
霍岩的手搭在腰間的裝備扣上，低頭看著那份清單。
「誰帶隊？」
「我帶。」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唐鐵衣身上。
唐鐵衣已經站起來了，從辦公桌後面的裝備櫃裡拉出一套軍工外骨骼。鈦灰色，關節處有液壓增幅器，胸甲內嵌能量分配核心。這不是倉庫里的庫存貨——是唐鐵衣自己調校過的定製版，左肩甲上有一道被打磨平整的舊傷痕。
他把外骨骼往桌上一擱。
「對外口徑——回收戰略權限私鑰並救援蘇野殘部。不是抓蘇晴，是救人。聽清楚了？」
三個人沒有異議。這個包裝乾淨，站得住。
「最後一件事。」唐鐵衣從離線終端里導出嚴准發來的數據包，分成兩份。一份鎖進辦公桌最深處的暗格，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另一份，他刪除了所有發件人信息和傳輸痕跡，拷到一個新的存儲晶片上，遞給霍岩。
「這份你貼身帶著。萬一我回不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霍岩把晶片塞進內襯口袋，拍了一下。
「出發。」
唐鐵衣穿戴外骨骼的速度比在場任何人預想的都快。液壓臂咬合的聲音咔咔響了四下，胸甲能量核心啟動，低頻的嗡鳴從鈦灰色的甲殼裡透出來。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沒有回頭。
走廊另一端，監察司值班室的燈還亮著。嚴準的終端上彈出了一條加密回訊，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目的，我同意了。監察司若問，你什麼都不知道。」
嚴准把這行字看了兩遍，刪掉，清空緩存，關掉屏幕。
靠回椅背的時候，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手指很穩——比他按下發送鍵之前穩得多。
賭對了。
臨時指揮中心的地下車庫，六台重型運載車依次啟動。車載導航屏幕上，目標坐標閃著紅色的定位標記。
虛海之樹禁區外圍休整點。
唐鐵衣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外骨骼的液壓臂擱在車窗框上，鈦灰色的指尖輕輕敲著金屬邊沿。
車隊駛出車庫坡道，駛過臨時指揮中心的外圍崗哨。崗哨那個年輕的執勤兵朝車隊敬了個禮，目送六輛重型車消失在灰霧瀰漫的公路盡頭。
車載屏幕上，目標坐標的紅點一跳一跳，正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