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沒動。
他下意識的站在原地，看著蘇晴的背影越走越遠。拘束網丟在身後的屍堆上，私鑰嵌在指揮終端里，陳霄旬的金光在前方開路。
沿途，被虛海之樹擊潰後殘存的戰士陸續從廢墟里爬出來。
他們看見陳霄旬。
然後看見陳霄旬身後的蘇晴。
沒有人擋路。所有人下意識地讓到兩側。有人還在流血，但站得筆直。有人的手在抖，但舉到了額頭——敬禮。
蘇晴從他們中間穿過，一步都沒停。
林陽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禁區邊緣的裂縫中。
不再是那個會被勸阻的總指揮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解釋、需要爭辯、需要用邏輯和數據說服每一個人的蘇晴了。
她現在手裡握著私鑰、戰功、龍神、威望和一紙讓所有人自相殘殺的命令。
沒有人能攔她。
旁邊，龍尊緩緩站起來。暗金色的鱗片在退去的光線中明滅不定，半人的面孔上那道困惑的褶皺還在。
它的豎瞳追蹤著天幕上最後一道龍影的尾跡。
金色的光弧划過灰白色的天際線，越來越淡，但沒有完全消失。
龍尊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勉強只夠林陽聽見。
「現在沒人能攔他們了。」
林陽轉頭看它。
龍尊沒有看林陽。它在看遠方。看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敬禮的士兵，看軍用頻道里越來越密集的請戰申請，看推演界面上那條還在垂直攀升的紅色曲線。
「做出決定的，將是所有人，你想好怎麼辦了嗎。」
林陽回答不了。一小時前他的全部精力還在壓制虛海之樹的根域活性，現在忽然要他給出一個關乎全人類命運走向的答案——
憑什麼？
他又不是蘇晴。他不是總指揮，不掌握軍部權限。
但龍尊問的不是「你能做什麼」。
龍尊問的是「你想好了沒有」。
這頭永恆之龍從來不問廢話。
終端，全域軍用頻道的噪音還在湧進來。請戰書的聯名數字已經停不下來了——三萬四。三萬九。四萬二。每跳一次，林陽的太陽穴就抽一下。
陳霄旬的龍影還在天幕上游弋，金色光弧每隔幾十秒閃一次，每閃一次，就代表著某個據點被肅清。
林陽忽然開口。
「龍尊。」
「嗯。」
「你知道陳霄旬能撐多久嗎？」
龍尊的半人面孔微微側了一下。暗金色鱗片下的肌肉繃緊又鬆開，那是它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反應。
「不確定。」
「龍神神啟是一個全新的轉職，關於這些我知道的也不多。」
停頓。
「但黃金時代的人類，他們的決策也一定建立在巨大的自信來源之上。」
龍尊繼續說，每個字都壓得很低：「陳霄旬今天的輸出強度，是我見過的所有職階中最高的。但這到底是常態戰力，還是剛完成神啟後的臨時爆發——」
「沒人知道。」
「對。包括他自己。」
林陽盯著天幕上那道金色光弧。
如果是常態，第八戰區兩個月平定，不是空話。
如果不是——
黃金時代。
他不想再想第二遍這四個字。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呢喃。
「……北緯三十七，東經一百二十一……D7哨站……十七人編制……」
林陽猛地轉身。
楚心柔蜷在岩壁下，兩隻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暗紫色的戰灰紋路在她裸露的皮膚下遊動，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她的嘴唇在動，眼珠卻沒有焦點。
「……趙連長說撤……我不想撤……還有人沒上來……」
不是楚心柔的聲音。
音調、斷句、用詞——全都不對。這是戰灰里某個前任承載者的記憶碎片在往外涌。
林陽三步衝到她面前，理智戰灰連結全功率接入。
連結通道打開的瞬間，一股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點浪潮撲面而來。
不是之前那種偶爾閃爍的雜音。是成片的、密密麻麻的、帶著各種情緒殘留的意識碎片同時上浮。悲傷的、憤怒的、恐懼的、絕望的——全部攪在一起，沒有主次，沒有邏輯。
「心柔。」
沒反應。
「楚心柔！」
她的眼珠動了一下。焦距回來了一瞬，又散掉。
「……林陽？」
這次是她自己的聲音了。但很虛，氣息不穩。
「我在。別動，我穩住你。」
賦能連結輸出最大功率的鎮定波。戰灰紋路的遊動速度慢了一點，從狂躁降到了快速蠕動。但沒有完全停下來。
林陽的牙關咬緊了。
之前楚心柔一直在戰鬥。虛海之樹給了她明確的敵人，戰灰里的前任承載者們也在「作戰狀態」下保持著某種秩序——殺敵是所有人的共識，噪點再亂也有一個統一方向。
現在虛海之樹被陳霄旬釘進地底，戰鬥目標消失了。
前任承載者的意識碎片失去了錨點。
開始亂竄。
「……'理智化'方案還要多久？」林陽在精神連結里問微雨。
微雨的回覆很快：「我正在先鋒城跑第三輪模擬。你現在就可以帶人回來做一輪測試了。」
林陽低頭看楚心柔。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刮著，指甲縫裡全是血和碎石。戰灰紋路每蠕動一次，她的肩膀就抽搐一下。
撐得住嗎？
龍尊走過來，蹲下，暗金色的手掌輕輕按在楚心柔額頭上。
「小丫頭。」
楚心柔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漸漸鬆弛了一點。龍尊的永恆特性在某種程度上能壓制戰灰的波動——不是治療，是強行把「變化」減緩。
但只是減緩。
穩住楚心柔之後，林陽又煩躁起來。
在理智戰灰的影響下，煩躁是很少有的情緒。
遠處的歡呼聲傳過來，隔著碎石和廢墟，依然清晰得刺耳。
林陽開始想。
從頭想。
蘇晴的勝利方案——東段大反攻，七萬精英換全域等級飛升。成功了。代價巨大，但成功了。
死亡信標——第八戰區深處的隱藏機制，引爆條件不明，但已經證實存在。一旦人類推進過深，信標激活，虛海之樹級別的怪物會從第九戰區湧出。
不，不應該想這些，應該想我們這邊還有什麼牌，先列舉出來，再想想可以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