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
活了這麼久，龍尊見過太多次了。物種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戰意和物種在絕境中喪失理智，這兩樣東西的外在表現幾乎一模一樣。眼睛會亮，步伐會快，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區別只在結果。
贏了，就是破釜沉舟。
輸了，就是集體送死。
但它沒有開口阻止。
並非因為它認為林陽是對的。是因為它太清楚現在的局面——全域請戰聯名，陳霄旬的龍影還在天幕上碾壓一切，蘇晴剛剛在直播里重新握穩了權柄。誰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等一等」「再想想」「也許我們不該推進」——
誰就是整個人類種族的公敵。
一條老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見過文明升起，見過文明崩塌。
它從來不替別的物種做決定。
盟友。
只是盟友。
該幫忙的時候幫一把。該閉嘴的時候閉嘴。至於人類最終走向哪裡——
不歸它管。
林陽已經蹲下去了，右手掌心平貼地面，銀白色的能量從指尖滲入碎石縫隙。幽藍色的空間坐標陣紋從他的手掌下擴散開來，一圈一圈，在地面上刻出精密的躍遷軌道。
「先鋒城坐標，小花！——確認，心柔，龍尊，跟上。」
陣紋亮了。
空間頻率的嗡鳴聲在碎石堆間迴蕩，把周圍懸浮的粉塵全部震落。
楚心柔踩進光柱里，腳底的戰灰紋路被幽藍色的光激得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賦能連結還在運作，銀白色的絲線牢牢嵌在她的經絡節點上。
龍尊邁步。
暗金色的腳掌踏入躍遷陣紋的邊緣，鱗甲上的光澤被幽藍色染了一層冷調。沉重的體量壓在陣紋上，能量波動劇烈起伏了一瞬，又被躍遷系統強行校準。
它跟上了。
光芒開始收攏，從五米的直徑向中心聚縮。
就在視野即將被吞沒的最後一個呼吸里，龍尊的豎瞳不由自主地掃過右側三十米開外的一片廢墟。
兩具屍體。
靠在一截斷裂的承重牆根下，姿勢扭曲，鎧甲上的編制標識還勉強能辨認——蘇野小隊。
倖存的那兩個戰士。
之前虛海之樹戰場上，蘇野小隊幾乎全滅，只剩這兩個看守他們的人倖存，在蘇晴的命令下被移到後方，用作誘餌，後期幫助蘇晴開始全域直播。
龍尊不記得他們的臉。
林陽沉浸在自己的計劃中。
現在他們躺在碎石堆里，身上沒有新的戰鬥傷痕。
死因不明。
龍尊沒有多想。
大概是死在剛才的騷亂里了吧。
躍遷光芒吞沒了一切。三道身影從禁區邊緣的廢墟中消失，只留下地面上一圈漸漸冷卻的幽藍色灼痕。
灼痕旁邊，那兩具屍體一動不動。
下巴上有舊疤的那個，右手還保持著捂住腹部的姿勢。手指縫裡滲出的血，已經涼透了。
……
幽藍色的光芒炸開又收攏。
失重感持續了不到半秒，腳底忽然有了著力點。硬質合金地板，防滑紋路。
林陽站穩了。
視覺信息比身體反應快一步湧進來——先鋒城核心區的傳送樞紐，拱頂高十二米，四面八方的能量導軌在頭頂交匯成網。
熟悉的地方。但有什麼不對。
空氣。
先鋒城的空氣一直帶著一股金屬氧化物的苦澀味，那是戰灰長期瀰漫在大氣循環系統里的副產物。現在那個味道淡了。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潔淨的氣息，甚至帶著微弱的臭氧感——淨化系統在滿負荷運轉。
什麼時候修好的？
林陽來不及細想。旁邊，楚心柔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膝蓋往前跪了半步。賦能連結的銀白絲線跟著震了一拍，穩住了。
「沒事。」楚心柔撐住了，沒讓自己倒下去。
與此同時，龍尊的身形在傳送陣的光芒消散前就開始變化。兩米三的暗金色半龍軀體急劇收縮，鱗甲消融，骨骼摺疊，肌肉和肌腱全部縮成一條——
一枚古樸的暗金色手鐲。
手鐲精準地繞上楚心柔的左手腕。鱗片紋路嵌在金屬表面，不規則的暗紋在光線變換中若有若無地搏動。
龍尊的精神連結還在。
「不要大驚小怪。」
低沉的意念從手鐲里傳來，帶著一頭老龍特有的慵懶。
「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這樣。」
確實不是第一次。
林陽邁出傳送陣。
然後停住了。
林陽原本以為這裡是大廣場，小花一向喜歡在這裡曬太陽，但現在一看，並不是，這裡是先鋒城隨處可見的應急樞紐外面的走廊，但……
頭頂的主照明系統在運轉。全功率。柔白色的光均勻地鋪滿整條走廊，沒有閃爍，沒有暗區。走廊盡頭的那扇密封門——之前他每次來都要手動輸入三層權限碼的門——現在大敞著。
門外面傳來的動靜更不對勁。
笑聲。
是人類的笑聲！
林陽的腳步加快了。穿過走廊，繞過一道弧形拐角，視野豁然打開——
先鋒城的中央廣場。
他站住了。
上次來的時候，這個廣場是什麼樣的？
——灰暗。沉默。面無表情的戰灰戰士在固定路線上機械移動，執行巡邏任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留，每一個活人都在用最高效率把自己消耗在戰爭機器里。
現在——
廣場右側的開闊地帶，一群人圍成半圈。全息投影在他們頭頂撐開一片六十米見方的虛擬競技場。兩個人站在投影正中間，手裡各舉著一把光構武器，正打得火熱。
殘影交錯，格擋聲清脆。
圍觀的人在喊。
在叫好。
林陽的腦子卡了一下。
這些人……之前不是連說話都不會嗎？
那些面孔他有印象。戰灰紋路覆蓋率超過六成的承載者，之前跟微雨交流都只能靠最基礎的指令識別。現在他們站在那裡，有人雙手抱胸在品評技術，有人在跟旁邊的人爭論誰贏。
吵架。他們在吵架。
「快看左邊！你看到沒有？他虛晃了一槍沒出！」
「廢話我當然看到了，你往後退退別擋我。」
林陽轉頭看向廣場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