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空地上，至少三百人坐在一排排摺疊椅上。面前懸浮著統一制式的教學光幕，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一個全息投影講師站在前方，正在講解某種能量迴路的基礎原理。
三百個學生。
這些人數周前還是沒有自主意識的戰爭工具。
「……這不可能。」
林陽把這句話咽回去了。理智戰灰不允許他說出「不可能」三個字。因為事實就在眼前。
他抬頭看向遠處。
先鋒城的城防線在視野盡頭形成一道弧形輪廓。那道防線他太熟了。之前每次來，城防線的缺口總有人在用命填——戰灰戰士三班倒，一批倒下去一批補上來，用人肉消耗怪物的推進速度。
現在城防線上沒有人。
一個人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
炮管。
密密麻麻的自動化炮管從城防線的射擊孔里伸出來，間距不到三米一門。橙紅色的彈道軌跡在城牆外織成一張火網，每秒鐘至少有四十發高階爆裂彈從不同角度潑出去。
林陽盯著看了五秒。
那些炮彈的型號他認識。戰術級爆裂彈。單發成本——他之前在先鋒城的物資清單里看過——每發的材料消耗相當於三個普通覺醒者一天的能量產出。
現在這玩意在以每秒四十發的速度往外扔。
不要錢一樣。
城牆外偶爾有怪物的嘶吼傳來，持續不到半秒就被爆炸聲吞沒。碎片和灰燼在防護罩外面紛紛揚揚地飄落，連靠近城防線五百米的機會都沒有。
炮彈無法擊殺第九戰區的怪物，但這種爆裂彈的擊退效果很好，這種覆蓋頻率可以一直擊退。
「嗡——」
一台半人高的履帶車從林陽左手邊駛過。
他本能地讓了一步。
然後看清了那台履帶車在幹什麼。
掃地。
它的底盤伸出三把旋轉刷頭，正在一絲不苟地清掃廣場地面的碎屑。刷過的地方，合金地板重新露出銀灰色的本色。
掃地機器人。
先鋒城——一座扎在第九戰區最前沿的人類最後據點——造了一台掃地機器人出來。
林陽的理智戰灰在分析信息。
但有一部分純粹屬於人類本能的情緒——荒謬感——從某個理智戰灰覆蓋不到的縫隙里鑽了出來。
楚心柔站在他身後。她的狀態還不太好，但至少是清醒的。她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這是先鋒城？」
「是。」
「那個……那個在掃地？」
「是。」
林陽沒回頭。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抓住了——第二台履帶車從街道另一端拐過來，這台上面裝的不是掃把，是噴漆裝置。它正在修補城牆內側一處斑駁的標識牌。
手鐲傳來龍尊的精神波動。是一種純粹的——困惑。
一頭活了不知道多少紀元的永恆之龍，用困惑來評價眼前的景象。
上次龍尊在這座城裡的時候，這裡連呼吸都是奢侈品。
空氣中，像素光芒忽然聚合。
銀藍色的數據流在林陽正前方三米處凝聚成型。先是輪廓——一個纖細的少女身形。然後是細節——半透明的短髮、精緻到每一幀都經過算力優化的面部結構、懸浮在肩頭的兩枚微型數據核心。
微雨。
全息投影穩定下來，她朝林陽微微欠身。
「歡迎回來，爸爸。」
「什麼玩意？」楚心柔一懵。
「額，回頭跟你解釋吧……」
「我來跟她解釋吧。」龍尊和楚心柔私聊去了。
微雨投影面部那個弧度——得意。明顯的得意。平時微雨的投影表情都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中性值上，效率優先。
現在她在笑。
「這是怎麼搞的？」林陽甩手指向四周。全息競技場、露天課堂、無人炮台、掃地機器人。「我走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最多兩個月吧，你們搞成這樣？」
「十三執政呢，先鋒城原本的政治結構呢？怎麼感覺全變了。」
微雨的投影偏了一下頭，那兩枚肩頭的數據核心同步旋轉了十五度。
「準確地說，這些是前十天的傑作了。前面一周的時候我還在跑理智化方案的模擬。後面的——」
她打了個響指。
投影的指尖碰撞時濺出一小簇藍色火花，純粹是她加的特效。
「是林宇的傑作。」
林陽的腳步定在原地。
林宇。
那個制卡師。那個擁有「無限複製」天賦的制卡師。之前被送到先鋒城來，說是在圖書館學習。
之前林陽離開的時候，這座城還在用人命換時間。
兩個月。一個制卡師。把整座城翻了個底朝天。
手腕上，暗金色的手鐲震了一下。
龍尊的精神波動變得清晰了——不再是單純的困惑。是好奇。濃烈的、帶著某種「活了太久以為不會再被驚到」的生物特有的、純粹的好奇。
一個念頭從手鐲里傳過來：
「那個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林陽和龍尊提到過那位制卡師。
林陽盯著微雨。
微雨盯回來，笑意不減。
「去看看他吧。」
林陽沒說話。
微雨的投影轉身，朝廣場東側的方向伸出手。
「跟我來。圖書館。他還在裡面。」
她的投影開始移動。
林陽邁步跟上。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楚心柔。
楚心柔擺了擺手：「別管我，我能走。」
戰灰紋路在她皮膚下安靜地蜷伏著。龍尊的手鐲和賦能連結的雙重壓制還在起效。
林陽點頭，轉身大步跟上微雨。
穿過廣場的時候，又一發爆裂彈的悶響從城防線方向傳來。緊接著是連續十幾發的齊射，橙紅色的光在視野邊緣閃爍。
沒有人抬頭看。
圍觀全息對戰的居民還在叫好。上課的學員還在盯著光幕。掃地的履帶車還在一絲不苟地清掃。
這座城已經不需要恐懼了。
微雨的投影在前方飄過一道拐角，藍色的光痕在空氣中拉出短暫的尾跡。
「順便說一句——」
她沒回頭。
「理智化方案第三輪模擬，成功率從百分之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也是他幹的，也不能說是他吧……你們見到了就知道了。」
林陽的腳步頓了一拍。
百分之六十七。
也就是，快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