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火節結束後的第三日,一名無火城婦人來到劉念的石屋。
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守路人。」
「我昨天帶阿晝去了朝梵城。」
「回來的時候,他忽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孩子站在母親身後。
胸前木牌上寫著「石晝」兩個字。
他認得母親,也記得自己家住在哪裡。
唯獨有人問起名字時,腦海里便只剩一片黑暗。
劉念蹲下身。
「昨天走過哪條路?」
「歸梵路。」婦人道。
「新路已經修好,可他說想看看以前的舊路。」
「走到神山影子裡時,腳下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了一下。」
劉念眼中萬華鏡輕輕轉動。
孩子的神魂沒有受傷。
一道細到幾乎無法看見的灰線,卻從名字所在的位置伸出,消失在神山投下的陰影中。
她以空間法則隔斷灰線。
阿晝身體輕輕一顫。
「我叫石晝。」
他下意識抓緊母親的手。
「娘,我剛才怎麼了?」
婦人將孩子抱進懷裡。
劉念在木牌背面留下一枚空間印記。
「若它再次發冷,立刻停下,讓守路人來找我。」
石晝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是我弄丟的嗎?」
「不是。」
劉念道:
「有人偷走了它。」
「我會先把路封住。」
劉念沒有讓他們再走歸梵路。
她先通知梵無咎封住舊路,又去找葉秋紅。
類似的事情並非第一次發生。
祖火節後的三日裡,幾座殘城先後出現過七個突然忘事的人。
有人忘記前一日吃過什麼。
有人忘記回家的方向。
最嚴重的一名老人,走過神山腳下以後,連老伴的臉都想不起來。
這些人沒有共同修為,也不屬於同一座城。
唯一相同之處,是都曾經過神山投下的影子。
葉秋紅把七人的記錄鋪在石桌上。
「神山投下的影子每天都在移動。」
「若有東西藏在裡面,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
劉念取出從山心截下的黑色碎片。
「因為我們一直在找陣法。」
「影子不是陣法的一部分。」
她又將梵無咎的寬刃長刀放到桌邊。
三十六個名字上,十二道祖火同時亮起。
那些找回一部分記憶的守影軍,都還記得神魂被抽空時的感覺。
冷。
身後有人。
腳下的影子被拉長。
劉念把十二段記憶重疊在一起。
山心碎片中的坐標隨之顯現。
一條斷斷續續的灰黑脈絡,終於出現在萬華鏡里。
它沒有埋在神山內部。
而是貼著山體外側,隨著日光不斷移動。
神山投向哪裡,它便延伸到哪裡。
每當有人從影子裡經過,脈絡便從對方身上取走一小段記憶,再將記憶里包含的世界坐標送回山腹。
葉秋紅看得臉色發沉。
「這像一根血管。」
「嗯。」
劉念道:
「我們毀掉的環形陣台只是其中一處。」
「這根還連著更深的地方。」
梵無咎握住刀柄。
「玄燈還活著。」
「至少他留下的力量還在。」
「現在進去?」
劉念沒有回答。
她先將各城守路人叫來,攤開神山一日內影子移動的範圍。
「這三條舊路全部封住。」
「住在山陰方向的人,先搬到新路以外。」
「夜裡不要讓孩子靠近神山。」
慈燈問道:
「要搬多久?」
「等我切斷血管。」
「需要多少人?」
「不用跟進去。」
劉念在地圖上留下八枚空間印記。
「你們只負責把人帶出去。」
消息傳到各城,沒有人質疑她為何不立刻殺進神山。
朝梵城讓出兩排空屋。
無火城把祖火送到臨時住處。
阿梨則在鋪子外多支起三口石鍋,給搬來的人煮飯。
整個遷移用了兩日。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立刻離開。
一名獨居老人守著屋門,說亡妻留下的木牌還埋在後院,自己若走了,她便找不到家。
負責遷移的人勸了幾次,老人只是搖頭。
劉念沒有用空間力量直接把他送走。
她陪老人挖出木牌,又將門前那塊坐了多年的舊石頭一併搬進臨時住處。
老人摸到石頭邊緣熟悉的缺口,這才肯跟著眾人離開。
還有幾個孩子捨不得剛搭好的小棚。
劉念便在棚柱上留下空間印記。
「等影子裡的東西清掉,再把它原樣送回來。」
她不能保證舊屋一點不壞。
至少沒有把這些人住過的地方,當成隨時可以捨棄的空殼。
劉念一直站在神山外。
她每隔一個時辰便調整一次空間標記,確認影子沒有碰到人群。
葉秋紅在旁邊陪到第二日夜裡,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以前發現入口,早就先進去看了。」
「這次怎麼變慢了?」
劉念望著遠處無火城的燈。
透明祖火一盞接著一盞。
阿梨的熱食鋪還沒有關門。
梵無咎帶著最後一批居民走過新路,刀柄上的名字在夜色中十分清楚。
「因為現在這裡有人等我回來。」
劉念道。
「不能只想著自己怎麼進去。」
「還要先保證他們不會因為我動手,被這根東西拖走。」
葉秋紅看了她一會兒。
「你確實變慢了。」
「這樣挺好。」
劉念轉頭。
「葉叔,你是在誇我?」
「難得一次。」
莫老的殘魂飄在後面。
從前,他會說天主不該為普通人耽誤時機。
也會說只要坐上王座,自然能讓所有人服從遷移。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說。
第三日清晨,最後一戶人家離開神山陰影。
劉念沿著空間印記進入歸梵路。
萬華鏡完全睜開。
移動的山影在她眼中變成一條龐大灰河。
河底埋著無數細小坐標。
大梵天、藍星、無量天、摩利支天、他化自在天,還有更多她從未見過的世界,一枚枚被灰黑脈絡串在一起。
她沒有試圖一次看完。
只鎖定血管通向山腹的那一端。
空間層層摺疊。
玄燈的身影在更深處一閃而過。
他仍提著那盞無火銅燈,半邊身體卻已經與灰黑脈絡連在一起。
而在玄燈身後,站著另一道更加高大的輪廓。
灰色甲冑覆蓋全身。
對方沒有臉,也沒有顯露真正境界。
劉念的目光剛剛落過去,那道身影便慢慢轉頭。
兩道視線隔著數層空間相撞。
萬華鏡表面立刻出現一道細小裂紋。
劉念主動閉上右眼,斬斷窺視。
「看見什麼了?」梵無咎問道。
「玄燈。」
「還有一個人。」
「比他強?」
「嗯。」
劉念把新坐標記在歸梵路盡頭。
她沒有說自己已經知道那人是誰。
因為她還不知道。
如今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神山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