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天的第三個月,無火城裡開了第一間熱食鋪。
鋪子只有三張石桌。
門前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阿梨熱湯。】
「這個名字不好。」葉秋紅站在門口評價道。
阿梨正蹲在透明祖火旁邊切肉乾。
「哪裡不好?」
「萬一以後不賣湯了呢?」
「那便改。」
「改招牌很麻煩。」
「葉叔。」
劉念坐在最裡面的石桌旁。
「你已經白吃三天了。」
「我是在幫她試味道。」
葉秋紅端起面前的石碗。
「而且今天這鍋確實進步很大。」
阿梨立即問道:
「好喝嗎?」
葉秋紅認真嘗了一口。
「能喝。」
劉念看了他一眼。
葉秋紅沒忍住笑起來。
「開玩笑的。」
「比第一鍋好喝多了。」
第一鍋湯把肉乾、酸果和銀苔根全部煮在一起。
那種味道,連梵無咎喝完都沉默了很久。
三個月過去,阿梨已經知道肉乾要先泡,酸果只能放半顆,銀苔根需要單獨煮去苦味。
透明祖火也不再只會把石鍋燒得忽冷忽熱。
她能讓火焰穩穩停在鍋底。
熱氣從鋪子裡飄出去,整條街的人都能聞見。
過去的無火城沒有這種味道。
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食物冒著熱氣端上桌,原來會讓人還沒吃便覺得肚子餓。
梵無咎從城外回來時,三張桌子已經坐滿。
他將寬刃長刀靠在門邊,自己搬了塊石頭坐下。
阿梨給他端來最大的一碗。
「今天找到人了嗎?」劉念問道。
梵無咎低頭看向刀柄。
上面刻著三十六名守影軍的名字。
三十六人都還在。
神山真相公開後,梵無咎才刻下這些名字,免得噬影絲再吞記憶時,連尋找的線索也留不下。
缺失的是各自被抽走的一段往事。
經過三個月尋找,其中十二個名字已經用透明祖火重新描亮。
「第十二個。」
他指向剛剛亮起的名字。
「燕長弓。」
「他一直在守影軍里,卻只記得自己會用弓。」
「我們在朝梵城舊礦找回了他被抽走的影子,裡面還留著他第一次學弓的記憶。」
「他看見刀柄上的名字以後呢?」葉秋紅問道。
「哭了。」
梵無咎說完,埋頭喝湯。
刀柄上的三十六人,正是當初隨他來到無火城的同伴。
如今他們仍分守在各處新路。
有人記不起父母的模樣。
有人忘了自己來自哪一座殘城。
也有人只剩下練刀與守城的本能。
三個月找回十二段記憶,已經比過去許多年更多。
劉念將燕長弓的名字記進冊子。
冊子很厚。
最初只有從神山救出的歸鄉者。
後來,各座殘城都把失蹤者名字送來。
有些名字後面畫著火,說明人已經找到。
有些畫著路,表示只找到最後出現的位置。
還有更多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
劉念沒有因為空白太多,便把冊子放到一邊。
她每天只查一部分。
剩下的時間用來修路。
大梵天各城之間的空間曾被神山切斷。
無火城向東三百里,原本有一條連接朝梵城的古路。
劉念以萬華鏡找出斷裂位置,再把兩端空間一點點折回。
第一條路修好時,兩城的人站在路口看了半天,誰也不敢先走。
最後還是阿梨端著一碗湯,從無火城走到朝梵城。
湯麵只晃了幾下,一滴都沒有灑。
從那天起,沿路往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運送銀苔。
有人來換祖火。
也有人只是想看看另一座城如今是什麼樣。
劉念的石屋同樣變了。
門邊舊燈仍在。
床頭貼著小靈兒寫給她的「姐姐」。
牆角卻多出兩隻別人送來的陶罐,窗下放著阿梨曬好的酸果,石桌旁還擺著幾個孩子練習空間術時留下的歪木塊。
上午,有人來借鹽。
下午,兩個孩子跑來問她,為什麼摺疊空間時總把自己的鞋丟到屋頂。
夜裡,慈燈還會帶著各城代表來商量新路由誰維護。
莫老一開始什麼都要管。
「天主的住處,怎能讓人隨意進出?」
「祖火分配,必須由天主親自定下規矩。」
「各城爭路,更該請天主裁決。」
劉念被他念煩了,只說了一句:
「我不是天主。」
後來,各城自己選出守路人。
祖火按照人數和用途登記。
兩座城因為路口位置爭了三日,最後各退半里,把中間修成一片集市。
莫老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漸漸不再開口。
沒有人坐上神山那張王座。
大梵天也沒有因此停止運轉。
第三個月最後一日,各城舉行了第一場祖火節。
從前的大梵祭,所有人都要朝神山跪拜。
這一次,十二座殘城的人圍著透明祖火擺滿桌子。
沒有王座。
也沒有人跪下。
慈燈來請劉念時,只問:
「守路人坐哪一桌?」
劉念看了一圈。
「阿梨那桌。」
阿梨立刻把身邊的位置擦乾淨。
梵無咎抱著長刀坐在對面。
葉秋紅已經先拿了一隻烤酸果。
莫老飄在祖火旁邊,身前也被阿梨擺了一隻空碗。
「你不能吃。」葉秋紅提醒道。
「老夫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碗?」
「別人都有。」
葉秋紅看了看這個越來越像普通老頭的殘魂,沒有繼續逗他。
祖火節沒有什麼宏大的儀式。
大家只是把第一碗熱湯分給年紀最大的人,再把新找到的名字一一念出來。
念到燕長弓時,梵無咎刀柄上的火光輕輕亮了一下。
劉念坐在人群中,聽見有人爭論湯里該不該放酸果,也聽見幾個孩子在路口追逐。
她來到大梵天時,手裡只有一份失蹤者名單。
那時每一個名字都像必須完成的任務。
如今名單上的人有了住處、鄰居和每天會做的事。
他們不只是在等她救。
也在過自己的生活。
劉念體內的十二境氣息依舊沒有變化。
萬華鏡卻比三個月前安靜許多。
她不再只透過空間看見陣法、敵人和逃跑路線。
還會看見一條路修好以後,誰會從那邊回來。
阿梨把最後一碗熱湯放到她面前。
「這次好喝嗎?」
劉念嘗了一口。
「好喝。」
阿梨眼睛頓時彎起來。
葉秋紅也湊過來。
「和四合院裡的飯比呢?」
劉念看了他一眼。
「葉叔。」
「嗯?」
「你今天只許喝這一碗。」
葉秋紅立刻護住自己的湯,祖火在笑聲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