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離開王舍城七日後，再次來到劉蘇的小院。
她沒有帶龍族儀仗。
懷裡只抱著一隻從摩利支天舊物庫取出的木匣。
「母親已經安葬了？」劉蘇問道。
「嗯。」
少微將木匣放在石桌上。
「葬在我生父墓旁。」
少微還沒有孵化時，那名龍族守將便為了守護西界海戰死。
伽羅後來嫁給開陽，開陽也成了她名義上的父親，卻並不是她的生父。
伽羅神魂尚存時做過的事不會因此消失。
可這具失去神魂的龍軀，最終仍由少微以女兒的身份帶回西界海，而不是繼續作為一具無人提起的空殼留在別人家裡。
少微沒有替伽羅洗清舊罪，也沒有把安葬當成原諒。
她只是把母親的龍軀帶回母親生活過的海域，不再讓這具空殼由劉家處置。
劉蘇沒有評價安葬的位置。
他指了指木匣。
「這裡是什麼？」
「我們的婚書。」
少微打開匣子。
裡面放著一張保存完好的婚書。
紙上並排印著兩個小小的手印。
一個屬於剛出生不久的劉蘇。
另一個屬於當時還說不清婚約是什麼的少微。
劉蘇看了半天。
「我的手有這么小？」
「蘇劍南前輩說，他前一晚抱你時偷偷取的。」
「難怪我不知道。」
少微指向另一枚手印。
「開陽當時沒有反對，我便按了。」
「後來這份婚書被他帶回摩利支天，一直放在舊物庫里。」
對西界海而言，從無量天分別到現在不過數十日，婚書並未泛黃。
真正過去十餘年的，是少微在歷練小世界裡的生活；她已經長大，紙上的手印卻仍停在幼年。
劉蘇想起幼年第一次見到少微時的情景。
她告訴他，自己和一個叫蘇蘇的人訂了婚。
他還傻乎乎問了幾遍，直到小姨說那個蘇蘇就是他。
當時他覺得天都塌了。
還當著少微的面放話，等自己長大有了實力，一定會退婚還她自由。
「你把它帶來，是想讓我兌現那句話？」
少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想看看，你現在會怎麼做。」
劉蘇兩指夾起婚書。
三昧魔炎從指尖升起。
火光先沿著他的手印燃燒，又慢慢燒到少微的名字。
一張由長輩決定的婚書，很快化成灰燼。
少微一直看著。
直到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她才輕聲問：
「你真燒了？」
「小時候答應過你。」
劉蘇拍掉指間紙灰。
「現在我長大了，也有能力作廢它。」
「從今天起，你不需要因為這張紙嫁給我。」
他說完，取出兩枚傳訊符。
第一枚送往無量天。
【外公，當年的婚書已經燒了。我和少微的事，以後由我們自己決定。】
第二枚送往摩利支天。
【開陽前輩，舊約作廢。此事不必再替少微發話。】
兩枚符同時消失。
無量天那邊很快傳來蘇劍南暴跳如雷的聲音。
「誰同意你燒的？那是外公親自寫的婚書！」
劉蘇直接將傳訊關掉。
開陽沒有立刻回復。
少微看著石桌上的灰。
她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
真正等到婚約消失，心裡卻忽然空了一下。
「劉蘇。」
「嗯？」
「若沒有長輩的命令，也沒有這張婚書。」
少微抬起眼睛。
「你願不願意從今天開始，真正認識我？」
這一次，輪到劉蘇愣住。
院牆外傳來極輕的摺扇展開聲。
另一邊的黑葉樹後，也露出了血河老祖半截衣角。
妙音夫人的影子則直接藏在石桌下面。
劉蘇當作沒有發現。
他看著少微。
「我不討厭你。」
「只是這樣？」
「我以前確實沒想清楚。」
劉蘇難得沒有用玩笑遮掩。
「我一直記得你手很冷。」
「也記得你說話聲音小，別人替你決定事情時，你很少反駁。」
「現在你已經能自己當龍主，也敢來王舍城問我。」
「我想知道你還變了什麼。」
少微眼底慢慢浮現出笑意。
「那便先相處一年。」
「天界的一年？」
「不然呢？」
劉蘇算了算藍星會過去多久，表情有些古怪。
「我爸媽可能會覺得我們談得太慢。」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
「說得對。」
劉蘇伸出手。
「一年之內，誰覺得不合適，隨時都能反悔。」
少微與他輕輕握了一下。
「好。」
兩隻手分開時，劉蘇識海中忽然響起無數破碎低語。
第六天魔王殘缺的氣息在他身後化作一張巨大王座。
王座想讓所有人服從。
舊婚書則代表長輩替他安排好的道路。
而眼前這一次約定，沒有王座，也沒有命令。
是他與少微各自說出口的選擇。
劉蘇體內七處蓮竅同時亮起。
《大自在天魔經》自行運轉。
初聖教他的規矩、血河教他的魔軀、妙音教他的本心，在這一刻真正落到同一條路上。
三頭六臂天魔法相立在王舍城上空。
它身後沒有王座。
六條手臂也沒有接受任何舊部跪拜，只同時結出一個屬於劉蘇自己的魔印。
七處蓮竅中的魔氣同時湧向十二境屏障。
那道屏障劇烈震動，卻沒有破開。
燒掉婚書，只是讓劉蘇分清自己該走哪條路。
想要真正跨過去，還需要他在王舍城把這條路一步步走完。
劉蘇沒有強行沖境。
他將魔氣重新收回七處蓮竅，氣息比先前凝練許多，境界卻仍停在十二境。
少微被魔風吹動長發，卻沒有後退。
「談一件婚事，也能悟道？」
「這不是婚事。」
劉蘇睜開眼睛。
「是我終於想明白，什麼東西可以繼承，什麼事情必須自己選。」
劉蘇收回魔氣，隨後猛地轉身。
三昧魔炎化成三隻大手，一隻從牆外拎出初聖，一隻從樹後抓出血河，最後一隻掀開石桌下的影子，將妙音夫人也拽了出來。
「聽夠了？」
三位魔尊神色各異。
初聖合上摺扇。
「本座只是來記錄學生悟道。」
血河道：
「老夫在看他什麼時候能撞開十三境。」
妙音夫人笑得最坦然。
「本宮來替你看看未來魔後。」
少微臉頰一紅。
劉蘇直接將三隻魔氣大手扔向院外。
「都出去！」
三位十四境魔尊再次飛過王舍城的屋頂。
少微看著這一幕，終於笑出聲。
舊婚書已經燒掉。
兩個人之間反而第一次真正有了一段只由他們自己決定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