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宅院的木門打開時,劉源與蘇清雪已經站在門後。
夫妻二人沒有把劉蘇叫回去。
他們直接跨過門檻,來到兒子住的小院。
少微站在黑葉樹下。
她看見蘇清雪,先行了一禮。
「清雪姐姐。」
蘇清雪握住她的手。
少微的手已經不再像幼年那樣冰冷。
掌心仍比尋常人涼一些。
「接任龍主才數十日,便要處理西界海的黑釘,辛苦了。」
少微搖頭。
「我是龍主。」
「這是我該做的。」
劉源搬來幾把椅子。
沒有三位魔尊,也沒有龍族護衛。
院中只有兩家人。
劉蘇沒有等父母替自己開口。
「重華是我殺的。」
少微看向他。
「我知道。」
「葬仙崖外的對質,我都在場。」
「重華親口認罪,後來是蘇劍南前輩滅了他的殘魂。」
「我離開時回頭看過你。」
「他先殺人,又想傷害小姨。」
劉蘇道:
「我不後悔。」
少微沉默片刻。
「我也沒有來替他報仇。」
重華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
幼年時確實照顧過她。
可他後來做過的事,同樣不會因為一聲哥哥便變成沒有發生。
「我要問的是我母親。」
少微看向劉源。
「她當年帶著龍族去了藍星。」
「後來西界海收到的消息,是她被魔修劫走,生死不明。」
「我在歷練小世界裡度過十餘年,舊檔卻始終只有這句話。」
「回來後的數十日,我查過龍宮和天母宮的記錄,所有線索都被擋住了。」
「所有線索最後都停在臨安。」
劉源沒有繞彎子。
「她死了。」
少微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怎麼死的?」
「我殺的。」
院中風聲停了一瞬。
劉源繼續道:
「重華死後,伽羅帶十萬龍眾進入藍星。」
「她先派龍族進入臨安查我家,隨後在城外布雲蓄水,要水淹臨安,逼我交出劉蘇。」
「那時劉硯和劉奼也在院裡。」
「我生擒了她,抹去了她的神魂。」
「龍軀曾被我當成傀儡留在院裡,後來才封存起來。」
每一句話都很直接。
沒有把伽羅做過的事情省去,也沒有因為少微坐在面前,便將自己的決定說成意外。
少微臉色一點點白了。
蘇清雪輕聲道:
「少微,對不起。」
「伽羅死後,我知道你還小,沒有主動把真相送到你面前。」
「可你已經在歷練小世界裡長大,我們不能再拿你當時年幼替隱瞞找理由。」
少微問道:
「所以,開陽知道?」
蘇清雪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知道伽羅去了藍星尋仇,也知道她被留在了四合院。」
「至於神魂被抹去以後,他究竟知道多少,我不能替他回答。」
「聖德呢?」
「聖德本體知道。」
「她卻仍讓天母宮把伽羅的去向記作失蹤。」
少微低下頭。
她接任龍主以後,問過當年守在界門外的龍將,也翻過兩宮往來的法旨。
有人告訴她母親被魔修抓走。
還有人勸她不要繼續查,以免動搖西界海與摩利支天的關係。
原來真正沒有被允許知道真相的人,一直只有她。
「需要我坐在龍主之位時,他們說我是伽羅的女兒。」
少微聲音很輕。
「需要告訴我她做過什麼時,我又成了孩子。」
劉源抬起手。
王舍城宅院的木門再次亮起。
一具被家宅之力封存至今的白色龍軀,安靜停在門後。
龍軀上沒有傷口。
也沒有神魂氣息。
當年被磨去意志以後,留下的便只是一具空殼。
「她做過的事,不能因為死了便不算。」
劉源道:
「但這具身體是她的。」
「你若願意,可以帶回西界海安葬。」
少微望著那對白玉龍角。
她小時候最喜歡抓住母親的龍角,央求母親帶自己去星潮里玩。
後來伽羅越來越忙。
她等過一次又一次。
最後等來的,是母親失蹤。
少微向前走了兩步。
手指還沒有觸碰龍軀,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她沒有撲過去哭喊。
只慢慢蹲在門邊,將額頭抵在母親冰冷的龍角上。
「我知道她做錯了。」
「可她是我娘。」
「我知道。」蘇清雪道。
「我不能替她原諒你們。」
「不用替她原諒。」劉源道。
「你也不用今天原諒我。」
少微沒有再說話。
她把龍軀收進自己的龍珠空間,獨自坐到黑葉樹下。
蘇清雪想過去,被劉源輕輕拉住。
有些難過可以陪。
有些眼淚卻只能讓她自己哭完。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劉源與蘇清雪沒有留在王舍城過夜。
離開以前,蘇清雪再次抱了抱少微。
「以後想問什麼,直接來問我們。」
「不論答案好不好聽,都不會再瞞你。」
少微紅著眼睛點頭。
家門重新關上。
劉蘇沒有勸少微別哭。
他也沒有說重華與伽羅是罪有應得。
那些道理,少微比誰都明白。
可明白不妨礙她失去家人以後難過。
夜裡的王舍城很冷。
劉蘇在黑葉樹旁放下一團三昧魔炎。
火焰沒有碰到少微,只將她周圍一丈的寒氣慢慢驅散。
幼年第一次在無量天學堂見面時,少微的北冥龍血發作,手腳冰冷。
還是小孩子的劉蘇便這樣坐在她旁邊,用剛學會的三昧真火替她暖手。
少微抬起通紅的眼睛。
「你不說點什麼嗎?」
劉蘇坐在另一邊的台階上。
「說什麼?」
「我不知道。」
「那便不說。」
「嗯。」
過了很久,少微忽然又問:
「葬仙崖那天,你知道我回頭看你嗎?」
「知道。」
「為什麼不看我?」
劉蘇望著火焰。
「那時我覺得自己殺得沒錯,你若因此恨我,也是你的事。」
「我現在仍不後悔,但我應該回頭看你一眼。」
「至少該告訴你,我殺的是做錯事的重華,不是要連他的妹妹一起推開。」
她只是把手朝三昧魔炎靠近了一些。
兩個人守著一團火,在院裡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少微抱著裝有母親遺軀的龍珠站起身。
「我先回西界海。」
「好。」
「婚事……」
「先不談。」劉蘇道。
少微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是我說的。」
「好。」
劉蘇點頭。
「先不談。」
少微沿著星潮離開王舍城。
她要先給母親一個真正的歸處。
至於那份從幼年便壓在兩個人名字上的婚約,也該等所有謊言都被揭開以後,再由他們自己決定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