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陰與虞棠在王舍城住下後的第三日,城外魔界裂口忽然震動起來。
劉蘇趕到時,三位魔尊已經站在裂口旁邊。
原本只有數丈寬的灰黑裂縫,此刻像一張被從兩邊同時撕扯的紙,邊緣不斷生出暗金色細紋。
每一道細紋亮起,地面埋藏的魔道法則便會遲滯一瞬。
初聖以摺扇壓住裂口左側。
「和先前王舍城侵入者眉心的黑釘力量相同。」
血河老祖抓起一縷灰黑氣息,剛要捏碎,掌心魔血便少了一滴。
他立刻鬆手。
「這東西還會偷氣血。」
妙音夫人閉著眼睛感受片刻。
「也在吸收附近魔修的夢境。」
「裂口另一邊有人。」
劉蘇剛說完,灰黑縫隙中便響起一聲龍吟。
一條覆蓋粉白龍鱗的長尾從虛空中掃過,將纏在裂口邊緣的暗金細線全部震開。
星潮隨之湧入魔界。
一道年輕女子的身影沿著星光走來。
她穿著西界海龍主的銀白長袍,額前粉色龍角比幼年時長了許多,一雙紫眸仍舊安靜,眉眼間卻已經沒有當年那個總躲在別人身後的小龍女的怯弱。
這正是三日前西界海舊陣里的黑釘。
劉硯、劉奼與聖德心宿留下守護龍脈,少微則循著釘尾穿過界壁的灰線,親自來到王舍城求援。
她身後只跟著兩名龍族護衛。
進入王舍城以後,兩人留在裂口外。
少微獨自走到劉蘇面前。
自無量天分別以後,外界只過去一個月左右,劉蘇幾乎沒有變化。
少微卻在歷練小世界裡度過十餘年,已經完成成年龍族的血脈蛻變。
少微記憶里的劉蘇,已經是無量天宴會上那個頂著紅髮、當眾說自己名草有主的少年。
如今他的蓮藕魔軀中流動著十二境魔氣,眉眼卻還是帶著那股藏不住的張揚。
劉蘇先開口。
「你長大了。」
「我在歷練小世界裡過了十幾年。」
少微從袖中取出半截暗金黑釘。
「它埋在西界海龍宮下方。」
「昨夜忽然與魔界裂口同時震動。」
初聖正要上前接過,少微卻沒有鬆手。
她仍看著劉蘇。
「我來王舍城以前,有一句話想先問你。」
劉蘇看見她的神情,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
「你問。」
「你小時候說,長大以後會退婚,給我自由。」
少微停頓了一下。
「後來你又在別人面前說,自己名草有主。」
「哪一句算數?」
魔界裂口旁邊瞬間安靜。
血河老祖抬頭看天。
妙音夫人嘴角浮現笑意。
初聖已經悄悄打開摺扇,在扇面上凝聚出一行小字。
【幼年之言,出於不忍;後來所言,發乎真心……】
他還沒寫完,妙音便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讓他自己說。」
三位魔尊慢慢退到十丈外。
劉蘇卻看見,初聖的扇子還露在石頭後面。
「你們能不能走遠一點?」
「本座在查看裂口。」初聖道。
「老夫在護法。」血河道。
妙音笑道:
「本宮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學生會不會說實話。」
劉蘇額角跳了一下。
少微也朝三人看去。
三位十四境魔尊終於又退遠了一些。
「你不用現在給我一個好聽的答案。」
少微道:
「我在歷練小世界裡想了十幾年。」
「你替我決定退婚,又拿婚約擋下別人。」
「兩次都沒有問過我。」
「所以我想知道,你自己究竟怎麼想。」
劉蘇原本準備好的玩笑停在嘴邊。
他認真想了很久。
「小時候說退婚,是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沒得選。」
「我以為只要我長大了,把婚約退掉,便算還你自由。」
「那時候我沒有問你願不願意退。」
少微輕輕點頭。
「後來呢?」
「後來……」
劉蘇難得有些不自在。
「無量天宴會上,一群人要給我們兄妹介紹道侶。」
「我嫌他們煩,便把婚約拿出來擋了一下。」
「你拿婚約擋別人?」
「嗯。」
「也沒問過我?」
「沒有。」
少微沒有發火。
她只把手中的半截黑釘遞給他。
「至少這一次,你說的是實話。」
劉蘇接過黑釘。
釘身碰到他體內的魔氣,裂口立刻再次震動。
暗金紋路與西界海殘留的星潮同時亮起。
兩處力量的確來自同一個源頭。
少微道:
「這就是龍宮主陣下的那一根。」
「它已經抽走了一部分龍族血脈與西界海坐標。」
「灰線另一端扎進魔界,我需要三宗幫忙把它從兩界法則里剝出來。」
劉蘇點頭。
「可以。」
「不過,黑釘的事說完以後,我還要知道幾件事。」
少微的手指輕輕收緊。
「重華死在葬仙崖時,我就在外面。」
「他以殘魂親口承認,是他先殺了無量天的試煉者,又想傷害蘇雨墨。」
「後來蘇劍南前輩滅掉他的殘魂,我也親眼看見了。」
「這件事,我不來問你,也不是來替他報仇。」
「我母親伽羅當年去了藍星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有我接任龍主以後,為什麼開陽與聖德仍不肯讓我查她的下落。」
劉蘇沉默下來。
伽羅後來率十萬龍眾去了藍星,又被父親抹去神魂,這件事劉蘇早已知道。
他只是第一次意識到,少微始終得到的竟還是「被魔修劫走、生死不明」這個說法。
少微看著他。
「在談婚事以前,先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可以嗎?」
劉蘇沒有拿「龍主」或「未婚妻」的身份繞開問題。
「可以。」
他抬手打開王舍城宅院的方向。
「去我住的地方說。」
「伽羅死在我爸手裡。」
「這句話不該由別人替他改,也不該只讓我轉告。」
「你親自問,他親自答。」
少微跟著他走向城內。
三位魔尊從遠處重新出現。
血河看向初聖扇面上那行沒有寫完的話。
「你剛才那句到底有什麼用?」
初聖面無表情地抹去文字。
「至少比你裝作看天有用。」
妙音夫人走在最後。
她看著前方沒有並肩、卻也沒有離得很遠的兩個年輕人,難得沒有出言調侃。
有些舊話不會因為兩個人長大,便自己變成答案。
再體面的話,也不能代替一句真正說給對方聽的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