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的小院裡安靜下來。
妙音夫人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子。
「五陰，你可想清楚了？」
虞棠眼底那層紫紅色魂光輕輕晃動。
片刻後，身體再次由五陰奼女掌控。
她面對自己的老師，聲音卻沒有平日那麼堅定。
「想清楚了。」
「我不想讓她消失。」
妙音微微蹙眉。
「這具肉身本來就屬於她。」
「當年你肉身被毀，途經藍星，見她是純陰之體，便奪舍了她。」
「你沒有抹去她的神魂，後來也教她修煉。」
「可這改變不了你最初強占她身體的事實。」
「如今你們的神魂已經糾纏在一起。再拖下去，不是她被你吞掉，便是你隨她一起衰弱。」
「本宮替你徹底占據肉身，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虞棠忽然奪回了嘴巴。
「什麼叫最穩妥？」
「把我弄沒了，她一個人活著便算穩妥？」
五陰在識海中冷冷道：
「你先閉嘴。」
「憑什麼？這是我的嘴。」
「剛才是我在和師父說話。」
「身體還是我的。」
「我知道。」
虞棠反而愣了一下。
「你知道還讓我閉嘴？」
「我沒有說這張嘴是我的。」
「你用了這麼多年。」
「所以現在才同你商量。」
同一張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化。
前一瞬還冷若冰霜，下一瞬便氣得眉毛豎起。
劉蘇坐在石階上，看得眼花。
「你們平時也這樣？」
虞棠與五陰同時道：
「她先吵的！」
說完，兩個人又同時沉默。
妙音夫人揉了揉眉心。
她原本以為，五陰只是一時心軟。
「虞棠。」
妙音第一次認真叫出凡人的名字。
「若本宮保留你的神魂，另為你尋找一具肉身呢？」
「我不要別人的身體。」
虞棠回答得很快。
「這具身體是我爸媽給我的。」
「我從小到大的傷疤、樣子，還有我自己的名字，全都在這裡。」
「她闖進來是她的事，不能因為她比我厲害，最後搬走的人就變成我。」
五陰沒有反駁。
妙音又問她：
「那便讓虞棠留下，本宮替你尋找新軀。」
五陰遲疑了一會兒。
「我可以走。」
「但不是現在。」
「普通肉身承受不住我的神魂，隨意找一具，只會再奪走另一個人的人生。」
「而且……」
她停頓片刻，語氣有些生硬。
「她太弱了。」
「我若忽然離開，她這些年被魔氣改過的經脈會立刻崩開。」
虞棠道：
「誰弱了？」
「上次是誰看見血河老祖便嚇得躲回識海？」
「那叫保存實力。」
「你還讓我替你行禮。」
「閉嘴。」
劉蘇聽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既然誰都不肯把另一個弄沒，那便先別分。」
妙音看向他。
「殿下以為，只靠一句不願意，便能讓兩道神魂永遠相安無事？」
「當然不能。」
劉蘇抬起手臂。
一節節蓮骨從皮膚下顯現出來，七處蓮竅隨之亮起。
「我的身體也是後來重塑的。」
「蓮藕原本不是人，我現在也沒把自己活成一根藕。」
虞棠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魔王殿下，你這個安慰方式有點奇怪。」
「我沒安慰你。」
劉蘇道：
「我是說，借來的東西可以慢慢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但不能把原來的人刪掉，再說這是新生。」
「這具身體本來就屬於虞棠。」
「五陰奪舍在先，後來沒有抹去她，也教她修煉，在裡面活了很多年。」
「你們兩個都不肯退，那便先定規矩。」
初聖若在這裡，大概會很滿意。
劉蘇跟他學了一個月，遇到暫時無法徹底解決的事情，已經不會只想著一刀切開。
妙音沉思片刻。
「平等雙魂契可以暫時壓住爭奪。」
「契約立下以後，任何一方都不能強占全部識海。更換身體控制前，也必須得到另一方同意。」
虞棠問道：
「她要是趁我睡覺偷偷出來呢？」
「你半夜說夢話時，我還嫌吵。」五陰道。
「你先回答。」
「不會。」
「那我也不會。」
妙音抬起手。
兩道紫色魔紋從她指間分開，一道沒入虞棠眉心，一道沉入五陰的魂光。
契約沒有分出主次。
兩道名字並排出現在識海中央。
誰想越過中線，另一方都會立刻醒來。
五陰看著並排的名字，將身體本源的位置讓給虞棠。
那裡是她當年奪舍時最先占住的位置。
虞棠只說：
「本來就是我的。」
五陰嗯了一聲。
「我知道。」
虞棠閉上眼睛。
她第一次能清楚感覺到，識海中哪一片是自己的記憶，哪一片屬於五陰。
五陰也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將兩個人的往事混在一起。
妙音收回手。
「這只能維持一段時間。」
「想要真正分開，還需要一具能夠承載五陰神魂的魔軀。」
劉蘇看了看自己的蓮藕魔軀。
「魔界最不缺煉體材料。」
「等我再學一段時間，可以幫忙。」
五陰沒有立刻道謝。
她只是借虞棠的眼睛認真看了他一會兒。
虞棠卻已經笑起來。
「那就多謝魔王殿下。」
劉蘇皺眉。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叫劉蘇。」
他指了指院門外的街道。
「王舍城現在已經有不少人能把我的名字叫對。」
「你既然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也先把名字叫對。」
虞棠張了張嘴。
「劉……蘇？」
「對。」
「可是叫殿下比較有氣勢。」
「那是他們想讓我當第六天魔王。」
劉蘇道：
「你要謝的人是我，不是他。」
虞棠臉上的玩笑慢慢淡去。
五陰也沒有出聲打斷。
片刻後，兩個聲音從同一具身體裡先後響起。
「謝謝你，劉蘇。」
「多謝，劉蘇。」
劉蘇滿意地點頭。
「這不就對了。」
院外，血河老祖趴在牆頭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初聖：
「這算誰收了兩個學生？」
初聖合上摺扇。
「與你無關。」
妙音夫人頭也沒回，指尖輕輕一彈。
兩位十四境魔尊同時從牆頭飛了出去。
王舍城的夜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