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的黑葉樹落下第一輪新葉時,劉蘇也住滿了一個月。
他已經不需要初聖每天把卷宗送到院裡。
哪些事該由三宗處理,哪些事需要他出面,他看一眼便能分清。
初聖偶爾仍會故意在真正重要的卷宗中,夾進一件很小的街坊爭端。
第一次,劉蘇沒有發現。
第二次,他看完所有卷宗以後才挑出來。
到了第三次,那份卷宗剛放到桌上,便被他扔了回去。
「兩家人為晾衣繩越過院牆吵架,也要我處理?」
初聖打開摺扇。
「王舍城中無小事。」
「那你去。」
「本座要教你治理魔城。」
「你先給他們量清楚院牆,再回來教我。」
初聖看了他許久,最後真帶著卷宗走了。
當天下午,王舍城便傳出初聖魔尊親自替兩家丈量晾衣繩的消息。
劉蘇笑了整整半天。
這天早上,替魔泉記帳的少年抱來一塊石板。
「劉蘇,昨天夜裡,天魔宗多取了兩成泉水。」
「誰開的渠?」
「血河老祖。」
劉蘇抬起頭。
血河正站在院門外。
他手裡還拎著兩個給受傷弟子裝藥的黑色罐子。
「老夫昨日帶人練功,一時忘了時辰。」
「規矩上怎麼寫?」劉蘇問少年。
「多取多少,下個月少分多少。」
「照記。」
血河瞪大眼睛。
「老夫也是為了教人!」
劉蘇指向他手裡的藥罐。
「送藥是送藥,用水是用水。」
「兩件事不能抵。」
血河臉色發黑。
最終還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魔泉石碑上。
劉蘇早就摸清三位老師的脾氣。
初聖嘴上最講規矩。
只要拿他自己定過的規矩反問,他便再不高興也會認。
血河看起來只會把人往血海里扔。
可每次訓練結束,傷得最重的弟子門前都會多出一罐藥。
有人問起來,他還會說是藥罐自己滾過去的。
至於妙音。
她能看穿整座王舍城裡大多數人的欲望。
卻從不肯告訴別人,她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早飯以後,劉蘇去城外練那羅延力。
三頭六臂法相立在亂石之間。
六條手臂同時托住血河落下的一拳。
蓮竅依次轉動。
力量沿肩膀、腰腹與雙腿一層層卸入地面。
他的右臂仍裂開一道傷口。
劉蘇沒有施展天魔解體。
三昧魔炎從蓮絲間升起,只將斷裂處重新燒合。
「再來。」
血河看了一眼天色。
「三個時辰到了。」
「你不是一直想加練?」
「今天不行。」
血河扔給他一隻藥罐。
「老夫下個月的魔泉少了兩成,要先去找初聖吵一架。」
劉蘇接住藥罐。
「你果然有藥。」
「路上撿的。」
「罐底寫著血河煉體藥。」
血河裝作沒聽見,轉身便走。
下午,劉蘇去了血海邊緣。
那裡的魔修靠修補渡海魔舟生活。
一名獨臂老人正在給船底更換黑骨板。
劉蘇第一次來時,對方見他便跪。
如今只會把錘子扔給他。
「十二境魔軀,力氣別浪費。」
劉蘇幫他抬起半邊船身。
「上次修好的那艘呢?」
「沉了。」
「你不是說能用一百年?」
「撞上血浪以前能用一百年。」
「撞上以後呢?」
「一刻鐘。」
老人回答得理直氣壯。
劉蘇已經學會不和王舍城的人爭這種道理。
他幫忙換好船板,又去街口買了一張黑餅。
賣餅老人一眼看見他手裡的藥罐。
「修煉。」
「修煉便不是挨打?」
「有區別。」
「傷口會自己長好?」
「會。」
老人點點頭。
「那確實有區別。」
他在黑餅里多夾了一勺肉醬。
劉蘇咬了一口。
「今天沒糊。」
「我這一個月都沒糊過。」
「第二十三天糊了。」
「你記這麼清楚做什麼?」
劉蘇笑了起來。
他在王舍城仍被許多人稱作魔王殿下。
也有人只叫他劉蘇。
比起剛來時滿城跪拜,後一個名字反而越來越多。
這種變化沒有讓他失去魔王殿下的威嚴。
反而讓人遇到真正解決不了的事時,更願意走進他的小院。
有人來問城務。
有人來求一張三宗都認可的憑證。
也有魔修只是被血河揍完,跑來問劉蘇怎麼才能少挨兩拳。
劉蘇通常會告訴他們:
「第一拳躲開。」
「第二拳別頂著。」
至於血河有沒有第三拳,就只能看各自運氣。
入夜,妙音的心魔課沒有按時開始。
劉蘇等了半個時辰,院門外才傳來腳步聲。
妙音夫人走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女子。
對方穿著一身簡潔黑裙,容貌清冷,眼尾卻天然帶著一絲妖異媚意。
那張臉,劉蘇並不陌生。
「虞棠?」
年輕女子看見他,眼睛瞬間亮起。
「魔王殿下!」
她剛要上前,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眼底紫紅光芒閃過,氣質也隨之改變。
另一道更加成熟的聲音從同一具身體裡響起。
「弟子五陰,拜見師尊。」
妙音打量著這具雙魂共生的身體,臉上難得沒有笑意。
「本宮帶你們來,是讓這件事有個結果。」
「一具肉身,兩個神魂。」
「繼續下去,遲早會有人被另一個人吞掉。」
虞棠的手指微微收緊。
識海中的五陰奼女也沒有出聲。
妙音的目光落在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身上。
「五陰,你若願意,本宮可以幫你徹底掌握這具身體。」
「至於凡人神魂,本宮會替她安排輪迴。」
虞棠臉色變了。
下一瞬,五陰強行接過身體。
她沒有露出喜色,反而第一次避開師父的目光。
「師尊。」
「徒兒不想這樣。」
妙音眼神微動。
「當年奪舍的是你。」
「當年我只想活。」
五陰低聲道:
「可她陪我活了這麼多年。」
「現在讓我把她刪掉,我做不到。」
身體的控制再次回到虞棠手中。
虞棠重新取得身體控制。
「想清楚了。」
她道:
「我們兩個都不走。」
「也都不許另一個人消失。」
劉蘇看著她眼底尚未徹底散去的另一道魂光。
王舍城剛剛過完的第一個月,又給他帶來一道比三位老師的課更麻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