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黑釘外泄的灰線,最終沒入西界海。
劉硯、劉奼與聖德心宿沿著舊仙河一路向西。
越靠近海域,天空中的仙氣便越潮濕。
海面懸著十二輪藍色月影。
潮汐每起落一次,鎮界陣里的灰線便跟著亮一下。
三人剛落在龍宮外,成群龍衛便擋住去路。
「龍主正在議事。」
「西界海陣眼異常。」劉奼道,「我們來找她。」
「陣權之事由開陽仙尊處理。」
龍衛話音剛落,宮門內已經傳來一道溫和聲音。
「讓他們進來。」
大殿盡頭,一名年輕女子坐在龍主之位。
她頭戴海藍冠冕,額前仍生著一對晶瑩粉色龍角。
紫色眼眸也與幼年一樣乾淨。
只是從前那個說句話便會臉紅的小龍女,如今已經學會在數百名龍族面前保持平靜。
她的成長並不是因為西界海過去了很多年。
雙胞胎來到摩利支天尚未滿一個月,少微接任龍主也只過了數十日。
繼位以後,龍族曾將她送進一座專門培養繼承人的歷練小世界。
外界不過數十日,那裡卻過去十餘年。
她在小世界裡完成成年龍族的血脈蛻變,學會辨認龍脈、推算潮汐,也學會坐在大殿中下令。
可歷練中的災難與政務都有預設好的答案。
開陽留下的神念,也總會在她猶豫時告訴她怎樣做最穩妥。
她學會了照著答案做一名龍主,卻沒有學會怎樣當面拒絕父親。
聖德心宿先開口介紹。
「少微,這是搖光的兩個外孫,劉硯、劉奼。」
少微從座位上站起。
她知道仙石與先天紫氣落在劉家雙胞胎身上,也從陣權名冊里見過兩人的名字。
真正見面,卻還是第一次。
「西界海少微。」
劉硯與劉奼也各自報上名字。
雙方沒有裝作舊識,只按第一次見面的禮數相互見禮。
開陽仙尊坐在龍主下首。
「你們發現的黑釘,本尊已經聽說。」
「西界海的陣法由本尊親自檢查,不勞兩位晚輩費心。」
少微剛要開口,開陽已經取出一份陣權文書。
「正好天母宮準備重整鎮界陣。」
「少微年紀尚輕,無力兼顧龍族與陣法。」
「本尊打算將西界海陣權暫交萬仙盟。」
劉硯看向龍主之位。
「她同意了?」
開陽皺眉。
「這是最穩妥的安排。」
「我問少微。」
殿中龍族同時安靜下來。
開陽是少微名義上的父親,也是她接任龍主以後,一直替她處理西界海事務的人。
從來沒有誰當著他的面,繞過他去問年輕龍主。
少微手指輕輕握住衣袖。
她沒有立即反駁父親,而是取出一本潮汐記錄。
記錄最前面,是西界海保存了數千年的舊檔。
「過去兩千七百年,西界海大潮每隔三十年衰弱一次。」
「最近三百年,變成了十年一次。」
「海底幼龍破殼所需時間,也比從前多出一倍。」
開陽道:
「這些事情本尊已經知道。」
「您說是仙石與先天紫氣丟失造成的。」
少微抬頭。
「可我查過最早的潮汐記錄。」
「異變早在氣運徹底離開以前便已經出現。」
她翻到最後一頁。
一根灰線隨著潮汐從紙面顯現,直指海底龍脈。
「我從歷練小世界回來那日,便發現有人在抽走海底仙氣。」
「只是父親一直不肯讓我封陣調查。」
開陽臉色沉了下來。
少微剛接過龍主冠冕時,連一份政令都要看上數日。
西界海內外又始終有人懷疑她年幼、血脈不夠強。
開陽將她送進歷練小世界,最初確實是想讓她儘快長大,也替她護住龍主之位。
可少微從小世界回來以後,他仍習慣替她把所有話說完。
「本尊若不替你擋住那些人,你以為龍主之位能坐得這麼穩?」
少微看向父親。
「我知道您幫過我。」
「所以我沒有說以後什麼都不聽。」
「可您替我擋住所有人時,也把我一起擋在了龍主之位外面。」
開陽張了張嘴。
這句話遠比當眾頂撞更讓他難以反駁。
「封鎖海底舊陣,會讓半座西界海失去仙氣。」
「所以我沒有立即封。」少微道。
「我先把所有潮汐變化記下來。」
「等到有辦法護住海中生靈,再動陣眼。」
劉奼接過記錄,逐頁看完。
數據很細。
數千年的潮汐、歷代幼龍破殼所需時間,以及她歸來後逐日測得的仙氣變化,全都被少微重新整理在一起。
她並非什麼都不懂。
只是每當她想說話,總有人先替她說完。
聖德心宿看向少微。
「你願意坐這個位置嗎?」
少微愣住。
「從前沒有人問過我。」
「我也沒有問過。」心宿道。
「我只覺得西界海需要一名龍主。」
「至於你願不願意,我從未在意。」
少微握著龍主印,沉默許久。
「我不喜歡每天坐在這裡。」
「也不喜歡批閱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政令。」
「可西界海的人叫我龍主。」
「這一次,我想自己做決定。」
她從座位上走下來。
「傳令。」
「封鎖海底舊陣三日,遷出陣眼附近所有幼龍與水族。」
「陣權暫留西界海。」
「由我、劉硯、劉奼與聖德心宿共同檢查。」
開陽猛地起身。
「少微!」
少微臉色微白,卻沒有收回龍主印。
「父親。」
「您可以幫我。」
「但這道命令,由我來下。」
大殿外的龍衛第一次直接向她低頭。
「遵龍主令。」
少微沒有立刻坐回去。
她握著龍主印,轉身面向聖德心宿與雙胞胎。
「西界海龍主少微,請三位助我遷出陣眼附近的生靈,查清黑釘來源。」
這一次不是開陽替她遞出陣權文書,也不是龍宮用天母宮的名義調人。
是她自己選擇向誰求援,也自己承擔求援以後的決定。
聖德心宿點頭。
「我們會幫你。」
「但西界海該封哪座陣、該遷哪些人,仍由你下令。」
「好。」
事情定下以後,劉硯與劉奼準備先去海底查看遷移路線。
少微卻在他們走出大殿以前,小聲叫住二人。
「還有一件事。」
她剛剛下令時尚能保持鎮定。
此刻粉色龍角卻一點點泛起紅光。
「我知道你們是蘇蘇的弟弟妹妹。」
「他現在……是不是在魔界?」
劉硯這才露出一點笑意。
「我們以前沒見過,不過家裡都知道二哥那份娃娃親。」
少微的龍角更紅了。
「我只是從無量天分別以後,便沒再見過他。」
劉奼道:
「他在王舍城,跟三位魔尊修煉。」
「過得怎麼樣?」
「每天不是看卷宗,便是挨打。」劉硯道。
少微眼裡立即浮現擔憂。
劉奼看了哥哥一眼。
「他十二境,身體很好。」
「血河教的是煉體,不是要他的命。」
少微這才放鬆一點。
她幼年體寒時,劉蘇曾經剛學會三昧真火,便拉著她的手替她取暖。
那時他嘴上還在喊著長大一定退婚。
後來卻在無量天眾人面前說自己名草有主。
兩句話,她一直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少微手指按著袖中的舊木匣。
木匣是她接任龍主以後,從龍宮舊庫里取出來的。
進入歷練小世界以前,她又將木匣留在了外面。
對那份婚書而言,真正過去的只有西界海這數十日。
可少微已經在小世界裡,用十餘年想過那兩句截然不同的話。
歷練教會了她怎樣做龍主。
卻始終沒有教會她,該怎樣處理一份從未由自己決定的婚約。
……
摩利支天過去一個月時,劉家小院的枯桃樹抽出了第一根新枝。
最先發現的是小紅鳥。
它蹲在枝頭,對著那片剛長出的嫩葉看了半天,張嘴便要啄。
劉奼一縷紫霞將它從樹上卷下來。
「不許吃。」
小紅鳥在她掌心撲騰。
劉硯從旁邊經過。
「一片葉子而已。」
「它今天吃一片,明天就敢把整棵樹燒了。」
小紅鳥立即朝他點頭。
劉硯沉默一下。
「當我沒說。」
一個月里,小院已經與最初完全不同。
院牆仍然不高。
屋頂也比不上兩座仙宮。
舊仙河卻從門前重新流過。
每天清晨,都有仙童提著空碗來吃早飯。
最開始只有被黑釘影響的三十多人。
後來連負責修陣的仙官也會順路過來。
有人帶仙果。
有人帶米。
還有人自稱來討論陣法,坐到飯點以後便再也不提離開。
劉奼在廚房門上貼了一張紙。
【吃飯可以,自己洗碗。】
第二天,水池旁便堆了四十多隻沒人認領的碗。
劉硯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不洗碗者,下次不許進門。】
當天下午,四十多名仙人同時回來認領。
聖德心宿站在院中看了許久。
她以前管理摩利支天,只需要一道法旨。
如今卻發現,有些規矩寫在廚房門上,比貼在天宮裡的法旨更有用。
兄妹二人的生活也漸漸穩定。
劉硯每天清晨練棍。
如意鑌鐵棍從最初只能掃葉子,變得可以沿陣紋挑起一塊碎石,又不驚動石下仙氣。
下午,他便去舊仙河修陣。
晚上還要按照問仙殿送來的清單,繼續償還大鬧天宮欠下的修繕債。
劉奼以先天紫氣梳理灰線。
閒下來時,還要教幾名仙童如何把力量凝成細絲。
至於小院開支、今日誰買菜、明日誰做飯,也全記在她的本子裡。
兄妹二人唯一沒有穩定下來的,是洗碗順序。
「昨天是我。」劉硯道。
「昨天你只洗了自己的。」
「你的碗是你拿進去的。」
「因為你跑了。」
「我去修問仙殿大門。」
「修到雲海里睡了一覺?」
兩個人在廚房門口爭了半個時辰。
最後決定以修煉決定。
誰先用自己的力量修好院外那段陣紋,誰便不用洗。
聖德心宿坐在桃樹下,看著兩人把洗碗變成一場修煉比試。
「其實可以請一名仙侍。」
「不請。」兄妹二人同時道。
「為什麼?」
劉奼道:
「院裡已經夠多人來蹭飯。」
劉硯道:
「再來一個,碗更多。」
心宿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像仙人。
卻很符合這座小院。
劉硯將如意鑌鐵棍插入地脈。
仙石氣運向四周鋪開。
劉奼同時放出數百根紫霞細線,將破損陣紋一寸寸連接。
過去一個月的修煉在這一刻全部匯聚。
仙石不再一味鎮壓。
紫氣也不再只會縫合。
一個負責讓陣紋穩定,一個為仙氣留下流動餘地。
兩股力量在舊仙河下方交匯。
兄妹二人身上的十一境氣息同時開始上升。
天宮深處傳來兩聲仙鍾。
十二境屏障無聲破開。
舊仙河水面泛起一層紫金光芒。
院中仙童全都跑了出來。
「兩位前輩突破了!」
劉硯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便是:
「我先修好。」
劉奼收回紫霞。
「仙鍾是一起響的。」
「我的陣紋先亮。」
「那是我把仙氣接過去了。」
兩名十二境天仙爭了半天,誰也沒有提那池碗。
遠在藍星。
劉源體內的《黃庭經》自行翻開。
雙胞胎一個月積累的仙道感悟沿家門傳回。
仙道十一境隨之跨入十二境。
他睜開眼時,藍星已經過去三十餘年。
蘇清雪正在整理新一冊家庭影集。
「硯兒和奼兒突破了?」
「嗯。」
「誰先?」
「一起。」
劉源回答得十分肯定。
他不準備參與兩個孩子永遠爭不出結果的問題。
正房裡,通往摩利支天的門隨之亮起。
劉源沒有跨過去,只推開門看了一眼。
門後兩個孩子還在爭誰先突破。
他們的容貌沒有多少變化。
院中那棵枯桃樹卻已經抽芽,舊仙河也比上次寬了許多。
蘇清雪抱來新整理的家庭影集。
「這次有三十一本。」
劉硯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藍星又過了三十年?」
「三十二年。」蘇清雪道。
劉奼接過最上面一本。
封面是小靈兒離開藍星那天的照片。
後面的新城區又多了兩條懸浮軌道,八位老人的模樣沒有變化,只是院中用過的茶壺換了三個。
「爸媽呢?」劉奼問道。
「都在。」
劉源靠在門邊。
「你們先過自己的日子。」
「藍星的事,家裡替你們記著。」
雙胞胎沒有跨過門檻。
只把那摞影集放到小院客廳,準備晚上慢慢看。
摩利支天的小院裡。
慶祝升境的晚飯還沒做好,廚房便傳來滴答聲。
劉硯低頭看了一眼。
鍋底漏了。
湯水正沿灶台向下流。
劉奼問道:
「你昨天用棍子攪湯了?」
「我只是沒找到勺子。」
「十二境第一件事,買鍋。」
聖德心宿帶兄妹二人去了天宮集市。
她挑中一口暗金仙紋大鼎。
鼎高兩丈,足夠一次燉下十頭仙獸。
「這口能用萬年。」她道。
劉硯仰頭看了一會兒。
「廚房放不下。」
劉奼也道:
「而且太老氣。」
心宿皺眉。
「暗金仙紋是摩利支天最尊貴的樣式。」
「看著像外曾祖母用的。」劉硯道。
「我本來就是你們外曾祖母。」
「所以才老氣。」
心宿很想讓他今晚繼續洗碗。
三人最後買了一口最普通的黑色小鍋。
價格不到仙鼎的千分之一。
回去以後剛好放在灶上。
小院住滿一個月的慶祝宴,也從一鍋重新燉好的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