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盟小院住滿一個月時,院裡最先不夠用的是碗。
十餘道舊神殘魂不能真正吃飯。
小靈兒仍給每一道殘魂分了一隻。
有人把碗頂在頭上。
有人抱著碗在院裡來回走。
還有一道高大殘魂每天把碗埋進土裡,第二天再挖出來。
烈焰看了七日,終於忍不住問:
「它為什麼要埋碗?」
滄冥翻開舊神冊。
「它生前掌管地脈祭祀。」
「大概記得東西應該埋進土裡。」
「碗也算祭品?」
「它現在只認識碗。」
劉淵坐在廟門口修魚線。
「至少每天還知道挖出來。」
「若哪天忘了,便說明那顆種子又在動。」
一個月里,他們沿著從灰根中找到的辦法,先後帶回十餘道殘魂。
沒有誰一夜之間恢復成完整神靈。
最早被救回的無名殘影已經長出雙手。
它仍想不起自己的本名。
卻記得每天早上要把矮凳搬到屋檐下,傍晚再搬回來。
小靈兒沒有繼續在名冊上寫「司鍾」。
滄冥查過三千年前的舊冊。
司鍾只是它當時承擔過的神職。
真正姓名所在的位置早已被整齊劃掉。
因此名冊上仍寫著:
【姓名:不知道。】
下面卻多了許多新字。
【會搬凳子。】
【認得自己的碗。】
【不喜歡烈焰燒糊的粥。】
最後一條,是它第一次主動把烈焰端來的碗推開以後添上的。
烈焰對此很不服氣。
「它連嘴都沒有,憑什麼嫌棄?」
小靈兒道:
「聞得到。」
「神魂沒有鼻子。」
「那就是看出來不好吃。」
劉淵笑了一聲。
烈焰把鍋蓋得更嚴了。
神盟小院沒有向外招人。
院外來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從前是神殿裡最低等的灑掃神仆。
有人只是住在喜見城邊緣的小神。
他們不敢進入院子,只把自己記得的舊神消息放在門口。
一塊碎神牌。
半頁神冊。
一件無人認領的舊袍。
小靈兒每天吃完早飯,便和滄冥逐件查看。
能確認主人的放到左邊。
暫時認不出的放到右邊。
她沒有再靠近因果池主脈。
那枚神種已經與十餘道殘魂相連。
直接拔掉,最先消散的只會是這些剛學會搬凳子的人。
這天傍晚,埋碗的高大殘魂沒有把碗挖出來。
它站在土坑旁邊,面朝喜見神殿。
無名殘影也停下搬凳子的動作。
院中十餘道殘魂同時抬頭。
「歸池。」
聲音整齊得像從同一張嘴裡傳出。
滄冥手中的公事本瞬間翻動。
所有殘魂後方,都浮現出一根暗金灰線。
「神種醒了。」
烈焰掌心神火升起。
幽影已經沉進地面,去找灰線進入小院的位置。
劉淵橫起魚竿,先攔住離門最近的三道殘魂。
「靈兒。」
「知道。」
小靈兒沒有用神力把所有殘魂壓住。
「滄冥,念今天的事。」
滄冥翻到第一頁。
「一號,早上搬過凳子。」
無名殘影腳步停了一下。
「二號,埋了一隻碗,中午挖出來一次。」
高大殘魂低頭看向土坑。
「三號,打翻烈焰的水盆。」
「四號,學會關院門。」
「五號……」
他每念一句,便有一道殘魂短暫停頓。
因果池裡的力量卻更快。
灰線不斷收緊。
「歸池。」
十餘道身影再次向院外走去。
烈焰的火焰已經貼上第一根灰線。
「燒哪一段?」
「有暗金紋的地方。」小靈兒道,「不要碰裡面的神性。」
烈焰將神火壓成一條極細火線。
幽影也從地面傳來聲音。
「灰線從每一道影子裡經過,斷一根,其他會一起收緊。」
「那就一起斷。」
小靈兒走到院子中央。
黑白輪迴旋渦在腳下打開。
冰藍神光沒有捲走任何殘魂,只把他們今日留下的記憶一一托起。
一隻沾土的碗。
一張被坐過的矮凳。
一盆打翻的水。
還有烈焰那鍋明顯不好吃的粥。
這些記憶都很小。
比起三千年前的神職和喜見神敕,幾乎沒有重量。
小靈兒卻把它們擋在最前面。
「你們今天在這裡。」
「不是只在神名里。」
神種從因果池深處傳來一聲沉重跳動。
十餘根灰線同時發力。
小靈兒腳下輪迴旋渦被拉得向神殿偏移。
她只有十一境。
因果池主脈里,卻混著喜見十四境神力與灰袍人留下的東西。
小靈兒雙腳在石板上向前滑出半尺。
劉淵剛要抬起魚竿,她已經喊道:
「太爺爺,擋住門。」
「別讓它們出去。」
劉淵動作一轉,魚線繞住院門。
他沒有替小靈兒拉回輪迴旋渦。
滄冥繼續念今日記錄。
烈焰依次燒向暗金紋路。
幽影在地底同時切斷十餘道影線。
每個人都只做自己那一部分。
無名殘影已經走到院門前。
它抬起雙手,抓住劉淵橫在門口的魚線。
「歸池。」
聲音剛落,屋檐下那隻碗忽然晃了一下。
這是它每天傍晚都會搬回屋內的碗。
無名殘影轉過頭。
它空蕩蕩的臉對著那隻碗停了許久。
隨後鬆開魚線,緩慢走回去。
它把碗抱進懷裡。
「今天。」
兩個字很輕。
其餘殘魂也跟著停下。
輪迴旋渦中,那些細小記憶同時亮起。
小靈兒體內的十一境屏障被冰藍光芒沖開。
十餘根灰線失去牽引目標。
烈焰神火、幽影暗線與滄冥舊神冊同時落下。
暗金紋路一根接一根熄滅。
因果池深處,喜見忽然睜開眼睛。
他能感覺到舊神名仍在。
可那些剛剛形成的新記憶,已經不再聽從他的神敕。
遠在藍星,劉源體內神道力量也跟著震動。
境界沒有變化。
他本就已經是十二境。
只是神魂中多出了十幾隻形狀不同的碗。
劉源睜開眼,看見蘇清雪正在廚房裡整理餐具。
「少一隻?」他問道。
「沒有。」
蘇清雪數了一遍。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靈兒那邊好像挺缺碗。」
第二日,神盟小院門前多了一個從家門送來的木箱。
箱中整整齊齊放著二十隻新碗。
最上面還壓著劉源的一張紙。
【可以不吃,別再埋了。】
高大殘魂看完,仍把自己的新碗埋進土裡。
小靈兒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至少它記得埋的是自己的。」
無人反駁。
院外的白玉長街上,又有兩名神民放下手中的供香,沒有朝神殿跪拜。
他們只是坐在台階邊,等小院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