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蘇沿星潮來到西界海時,十二輪藍月已經熄滅了七輪。
半刻鐘前,他收到的傳訊只有六個字。
【劉蘇,來西界海。】
沒有龍主法印。
也沒有請三位魔尊或天母宮出手的公文。
初聖看完傳訊,只問了一句:
「你去不去?」
「當然去。」
劉蘇放下修到一半的魔卷,當即開了星潮。
少微既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便不是要請王舍城替西界海做主。
她只是需要一個熟悉灰線、又能用三昧魔炎護住龍卵的人。
整片海域結著厚冰。
巨大的龍宮只露出最高一層屋脊。
無數水族擠在尚未凍結的海溝里,龍衛正帶著剛破殼的幼龍向外遷移。
少微站在海面中央。
銀白龍主袍已經結霜。
粉色龍角上也掛著細小冰棱。
她一隻手握著龍主印,另一隻手按住海底不斷上涌的灰線。
劉蘇落在冰面。
「凍多久了?」
「三個時辰。」
少微看見他,緊繃的肩膀稍微鬆開。
「最初只有第九海眼。」
「我下令封海以後,寒氣才開始沿舊潮汐陣擴散。」
開陽從龍宮方向趕來。
「封海命令下得太急。」
「西界海十二處海眼互相連接,強行停下第九處,本就可能引發其他潮汐反噬。」
少微沒有收回龍主印。
「若不封海,灰線會先纏住海眼附近的幼龍。」
「本尊可以把它們遷走。」
「正在遷。」少微道,「父親可以繼續幫我。」
「封海令不撤。」
開陽看了女兒一會兒。
換作她剛接任龍主時,這幾句話不會說得如此平穩。
如今少微仍會緊張。
握著龍主印的指節甚至有些發白。
命令卻沒有因此交回別人手裡。
「需要本尊做什麼?」開陽最終問道。
「帶第三批幼龍離開。」
「十二輪月影全部熄滅以前,不要回來。」
開陽沒有再替她修改命令。
他向劉蘇點了一下頭,轉身去接最後一批水族。
劉蘇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冰面。
三昧魔炎沿裂紋向下流動。
冰層沒有立即融化。
他只把火焰控制在海水與龍脈之間,替那些尚未撤走的幼龍留下一條不會凍結的路。
少微問道:
「十三境。」
「劉念姐姐呢?」
「也是十三境。」
劉蘇頓了一下。
「她早我半日。」
少微紫色眼眸里浮現出一點笑意。
「你很在意。」
「我只是說清順序。」
「嗯。」
「你笑什麼?」
「沒有。」
劉蘇覺得她在笑。
只是眼下顯然沒有時間追問。
海底灰線突然向上彈起。
厚冰中浮現出無數暗金紋路。
它們沒有攻擊少微,反而繞過龍主印,纏向她身後的龍宮。
龍宮下方,正是伽羅曾經留下的舊潮汐陣。
少微目光微凝。
母親遺軀安葬以後,她已經獨自來看過那座陣很多次。
陣法原本用來溫養北冥龍血。
伽羅離開前,又將西界海一部分血脈名冊藏了進去。
灰線想要的並非海水。
是名冊里的龍族血脈與西界海坐標。
「東南三百丈。」少微道。
「陣門在那裡。」
劉蘇沒有問她為何知道。
三昧魔炎驟然轉向。
火焰在冰層下燒出一條筆直紅線。
少微同時化出龍尾。
粉白鱗片撞開冰海,兩人沿紅線直入海底。
舊陣門已經被灰紋包住。
數十枚尚未孵化的龍卵困在陣外。
卵殼表面結著一層薄冰。
裡面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弱。
劉蘇先落到龍卵中央。
十三境魔氣足以一把燒穿陣門。
他卻將三昧魔炎分成數十縷,分別繞住每一枚龍卵。
「要多久?」
少微以龍主印壓住陣門。
「一刻鐘。」
「我給你兩刻鐘。」
「為什麼?」
「你剛才手在抖。」
少微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確實仍在輕輕發顫。
不是因為害怕灰線。
北冥龍血在極寒中被不斷引動,寒意正沿手臂鑽入經脈。
劉蘇沒有碰她。
只在兩人之間留下一團三昧魔炎。
和幼年那次一樣。
火焰離她一尺,不灼傷龍鱗,只讓僵硬手指慢慢恢復知覺。
少微看著那團火。
「你每次都這樣?」
「怎樣?」
「不問便放在旁邊。」
「你若不需要,可以踢開。」
少微沒有踢。
她握緊龍主印,獨自走到陣門前。
「西界海龍主少微。」
「今日封閉舊潮汐陣。」
「陣內血脈名冊全部遷出。」
「誰有異議,等海開以後來找我。」
龍主印重重落下。
陣門從中央裂開。
灰紋立即沖向她的龍角。
劉蘇六臂天魔法相出現在身後,卻沒有擋到少微前面。
三條手臂護住龍卵。
另外三條沿她打開的陣門,將魔火送進灰線根部。
少微以龍尾捲住血脈名冊,親手將它從舊陣中取出。
母親留下的陣紋隨之崩裂。
她眼裡閃過一瞬難過,手上卻沒有停。
伽羅是她的母親。
這座陣也曾在她幼年體寒時護過她。
可它如今正在被灰線利用。
留著只會傷害更多龍族。
少微五指合攏。
龍主印將最後一層陣紋震碎。
劉蘇的三昧魔炎同時落下。
暗金灰線從根部燃燒起來。
海面十二輪月影一輪接一輪重新亮起。
被困的龍卵也恢復了輕微心跳。
最外側一枚龍卵卻遲遲沒有動靜。
卵殼已經裂開一條縫,寒氣正從縫隙往裡鑽。
劉蘇剛想加大火力,少微便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再熱。」
「它是北冥龍種,溫度太高一樣會傷到血脈。」
她把龍主冠冕摘下,額頭輕輕貼住卵殼。
一縷粉白龍息沿裂縫鑽入其中。
劉蘇收回大半魔火,只留最細的一圈托住龍卵。
一冷一熱維持了十餘息。
卵殼裡面終於傳來很輕的一聲抓撓。
少微沒有替幼龍破殼。
只將龍卵交給趕來的龍衛。
「送去第十二月池。」
「沿途每隔百丈留一團暖火,不能快,也不能停。」
龍衛下意識看向開陽。
開陽抱著另外兩枚龍卵,什麼都沒有說。
龍衛這才轉向少微,低頭領命。
她第一次封海,不是靠一道命令證明自己是龍主。
海里的每一條撤離路線、每一枚尚未破殼的龍卵,都要由她承擔結果。
少微收起名冊,臉色比先前蒼白許多。
「西界海是你的。」劉蘇道。
「這句話聽著像你要送給我。」
「我是說,該留什麼,該毀什麼,你自己決定。」
「我知道。」
少微伸手靠近那團尚未熄滅的魔炎。
掌心已經不再發抖。
「劉蘇。」
「嗯?」
「一年之約還沒到。」
「我沒催。」
「等到了再談。」
「行。」
兩人沒有繼續說婚書。
燃盡的灰線卻在陣門下方留下半枚指節大小的灰色晶片。
晶片一面映著王舍城裂口。
另一面,則映出大梵天神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