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盟小院外出現第一家賣神香的鋪子時,小靈兒認真看了半天。
鋪子掌柜是個只有一條手臂的老神。
從前在神殿長階下賣香。
每賣出一炷,都要先抽走三成供奉送入神殿。
如今他把攤子搬到破廟外,第一日便在木牌上寫道:
【香可以點,也可以不點。】
烈焰對此很不理解。
「不點香,他賣什麼?」
老神道:
「賣給想點的人。」
「那不還是要點?」
「你可以不買。」
烈焰站在攤前想了半天,最後買了兩炷。
一炷插在神盟小院門口。
另一炷準備拿去燒鍋。
被小靈兒及時沒收。
半年裡,破廟外慢慢多出一條短街。
只有十幾間鋪子。
有人修補神袍。
有人替舊神殘魂製作能保存記憶的木牌。
還有人每天端著一盆清水坐在路邊,等想起自己神職的人來認領。
沒有誰宣布這裡是一座新神城。
更沒有新的神殿。
來的人只發現,在這裡說話不用跪著。
便漸漸不願再回白玉長階。
十餘道舊神殘魂也已經與半年前不同。
埋碗的高大殘魂如今每天只埋一次。
另一道殘魂學會替人關門。
無名殘影仍想不起舊名,卻已經會在早晨把所有矮凳擺到院裡。
烈焰若把粥燒糊,它還會提前把自己的碗藏起來。
小靈兒在公事本里寫了很大一句:
【它記得今天。】
這天午後,無名殘影正在搬最後一張凳子。
喜見神殿忽然響起鐘聲。
不是召集神民的三響。
而是連綿不斷的長鳴。
短街上的所有人同時停住。
賣香老神手裡的銅錢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錢,卻想不起自己為何站在這裡。
修補神袍的女子也僵在門前。
「我不是在神殿嗎?」
「這是什麼地方?」
一段段近半年的記憶從眾人眼中迅速退去。
神盟小院內,十餘道殘魂同時轉身。
它們看不見自己的碗與凳子,只看得見遠處神殿。
「歸池。」
「歸池。」
小靈兒從屋裡跑出來。
冰藍神光剛剛鋪到院門,因果池主脈便隔城壓下。
這一次,喜見沒有隻拉舊神名。
神種表面的暗金紋路已經鑽進所有與小院接觸過的神性中,想把他們半年裡形成的新記憶一起抹掉。
滄冥臉色微白。
「神殿在重寫神冊。」
「所有沒有神位承認的經歷,都會被當成雜念燒掉。」
小靈兒沒有問該怎麼辦。
「幽影,關街口。」
「烈焰,別燒人。」
「滄冥,問他們今天做了什麼。」
三個人立即分開。
劉淵站在院牆上,魚線繞過整條短街,擋住失去記憶以後準備往神殿走的人。
賣香老神第一個撞上魚線。
「放肆!」
「老夫乃神殿香官!」
劉淵道:
「你半年前就不幹了。」
「胡說!」
「你今天賣了幾炷香?」
老神愣住。
滄冥已經撿起地上的銅錢。
「七炷。」
「其中兩炷賣給烈焰。」
烈焰正在另一邊攔人,聞言回頭。
「第二炷沒點。」
「被盟主收走了。」
賣香老神下意識摸向腰間。
那裡掛著今日剛換來的七枚銅錢。
他認不出短街,卻認得手中每一枚錢是怎麼來的。
「我今天……在賣香?」
「嗯。」小靈兒道,「你還寫了可以不買。」
老神眼中的金光晃了一下。
神殿鐘聲更急。
暗金神火從他舊神名中升起,要將今日記憶徹底燒掉。
小靈兒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黑白輪迴旋渦在兩人腳下打開。
「今天不是雜念。」
「你自己過的,便是你的。」
冰藍歸途沿七枚銅錢向外鋪開。
老神看見清晨第一名客人。
看見自己把木牌掛歪。
也看見烈焰在攤前想了半天,才明白「不買」是什麼意思。
這些記憶重新回到眼中。
他轉身抓住魚線。
「我不去神殿。」
第一句話出口,短街上便有第二個人想起今日。
「我補了三件神袍。」
「我的水盆被人碰翻過。」
「我早上關過院門。」
聲音越來越多。
他們說的都不是三千年前的神職。
只是今天吃了什麼,見了誰,做過哪件小事。
十餘道殘魂也開始尋找自己的碗。
無名殘影走到院門前,腳步忽然停下。
它的碗藏在烈焰房裡。
因為今早那鍋粥又糊了。
無名殘影轉過身,徑直走進烈焰房間。
片刻後,它抱著碗出來。
「今天。」
小靈兒腳下輪迴旋渦猛地擴大。
神種想抹去的所有記憶,都沿一件件具體小事重新亮起。
十二境屏障開始震動。
喜見的聲音從神敕中落下。
「神靈只需記得神位。」
小靈兒抬頭看向神殿。
「你才不記得。」
「他們自己記得。」
「那就是真的。」
冰藍神光衝上天空。
十二境屏障無聲打開。
十三境輪迴之力包住整條短街,卻沒有替任何人製造記憶。
它只讓已經發生的事,不再被神種隨意燒掉。
神殿鐘聲戛然而止。
遠在藍星,劉源體內神道氣息隨之跨入十三境。
他正替蘇清雪梳頭。
梳子經過白髮時,忽然凝出一層冰藍霜花。
蘇清雪從鏡中看他。
「靈兒也十三境了?」
「嗯。」
「她那邊怎麼樣?」
「好像多了不少賣東西的。」
「有好吃的嗎?」
「烈焰還在做飯,估計沒有。」
短街上,人們重新撿起自己的東西。
修衣女子繼續縫完最後一針。
沒有人沖向神殿。
也沒有人圍著小靈兒跪下。
他們只把被鐘聲打斷的這一天,接著過了下去。
傍晚,那名賣香老神抱來一塊新刻的石牌。
石牌上原本寫著四個字。
【靈主神街。】
小靈兒看完,拿起袖子便擦。
「這裡不是我的神街。」
「可今日是你護住了大家。」老神道。
「劉淵太爺爺也拉了魚線。」
「滄冥問了話。」
「烈焰還沒有燒到人。」
烈焰在旁邊聽得很高興。
小靈兒把最後兩個字也擦乾淨,只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街」字。
「有路、有鋪子,就是街。」
「不用是誰的。」
她把石牌立到最容易積水的路口。
第二天,來買香的人都踩著它過了水坑。
沒有人再把它扶到高處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