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骨山被移開以後,門前出現了一條向下的石階。
劉源數到第三十三級,便不數了。
下面至少還有幾千級。
「怎麼不數?」蘇清雪問道。
「太多。」
「你剛才說要記住回去的路。」
「記方向就行。」
劉源在第一階旁邊放下一隻從廚房帶來的白瓷碗。
蘇清雪看著他。
「這是做什麼?」
「路標。」
「錢爺爺給了你很多陣旗。」
「碗更顯眼。」
門外的錢九宮聽見,忍不住開口:
「我那套陣旗一共七十二面。」
「一面能定十個坐標。」
「知道。」
「那你為什麼帶碗?」
「陣旗丟了你會心疼。」
錢九宮想了想。
「碗丟了我也心疼。」
「這是秦二爺的。」
門外立即傳來秦漢山的罵聲。
蘇清雪唇角彎了一下。
舊門深處的壓迫仍在。
至少身後的聲音沒有斷。
她沒有再問。
兩人沿石階向下。
每隔百階,蘇清雪便在石壁留下一道極淺刀痕。
劉源則從儲物空間繼續往外拿東西。
第二個路標是一隻勺子。
第三個是趙神工新打的鍋鏟。
放到第四件時,蘇清雪終於按住他。
「回去以後怎麼做飯?」
「順著路再撿回來。」
「用陣旗。」
「聽老婆的。」
七十二面陣旗這才一面面落進石階。
它們沒有探查未知區域。
只負責把入口方向穩穩留在兩人身後。
越靠近舊門,屍骨越多。
最初還能分辨來自哪個世界。
後來各種力量已經徹底混在一起。
一具魔骨外纏著仙家陣紋。
一面無量天界碑上寫著舊神名。
還有大梵天人的手骨,至死握著一段來自摩利支天的紫金陣索。
劉源在第一具魔骨前蹲下。
魔骨胸口有劍傷。
仙紋卻沒有從傷口穿入。
反而沿裂開的骨縫向外縫合。
「仙人替他補過身體。」
蘇清雪又檢查那截仙劍。
劍柄上殘留魔血。
血跡不是被斬中時飛濺上去。
而是有人主動握住劍柄,把自己的力量送進劍中。
兩種過去互相敵對的力量,在最後一刻沒有彼此排斥。
這些細節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楚。
蘇清雪沒有急著下結論。
她取出劉念送回的門磚,放到最近一具高大屍骨旁。
門磚上的灰色手印立即亮起。
屍骨右臂的大梵舊紋也隨之回應。
劉源在骨架腳邊找到一塊殘破石牌。
上面只剩兩個字。
【梵主。】
「前任大梵天主。」蘇清雪道。
「不是玄燈?」
「氣息不同。」
她將石牌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道臨死前留下的空間圖。
圖中沒有神山。
只有這扇舊門,以及從門外不斷湧進來的灰色城池。
再向下百餘階,一張碎裂王座卡在屍骨之間。
劉源取出王舍城坐標晶片。
晶片自動飛入王座缺口。
六臂魔骨中,一道沉寂多年的魔氣亮起。
第六天魔王。
他沒有坐在王座上。
王座被拆成數塊,分別壓住門外伸進來的灰色手指。
「劉蘇砸的那張,是它留在魔界的殘念。」蘇清雪道。
「真正的人死在這裡。」
更深處,雙胞胎帶回的門框也有了反應。
一百零八具古仙屍骨圍成大陣。
陣眼中央沒有人。
每個人都只守自己負責的一段。
他們身上的仙袍早已腐朽,陣紋卻與摩利支天最古老的鎮界陣同源。
小靈兒拔出的神種則指向另一側。
數千塊神牌堆在一起。
每一塊都缺少名字。
神牌最後方,一具金色神骨雙手張開,將所有神名護在身後。
這些人來自彼此敵對的世界。
生前或許也真正打過。
死後的位置卻很清楚。
所有人的背都朝向生命禁區。
所有兵器都指向門外。
他們不是為了搶奪門內的東西而死。
是把自己的身體留在這裡,堵住了外面的路。
蘇清雪在一面殘碑前停下。
碑上沒有完整文字。
只剩幾行不同力量留下的刻痕。
大梵空間術負責摺疊門縫。
魔道法則承擔衝擊。
仙陣穩住諸界坐標。
舊神名則讓死去的人仍能守在原位。
最後一行屬於無量天氣血。
【合四道,觸天門。】
劉源看了半天。
「十五境機緣?」
「應該是後來的人這樣理解。」蘇清雪道。
「他們當年未必在追求十五境。」
殘碑下方還有一行更淺的字。
【門不可開。】
所謂合四道,並不是讓一個人吞掉四個世界的力量。
而是上一場入侵時,不同體系被迫站在同一處,共同維持封印。
他們短暫碰到十五境的門檻。
付出的代價,則是眼前數不清的屍骨。
「聖德、喜見、玄燈,還有舊魔王殘念,都只看見了前一句。」劉源道。
「或者只願意看前一句。」
蘇清雪抬手摸向殘碑。
她體內生命禁區舊鎖再次震動。
這一次沒有疼痛。
只是許多屬於上一代守門人的破碎畫面,沿血脈進入她眼中。
灰色城池懸在門外。
無數沒有面孔的灰甲從城裡走出。
不同世界的強者一批批倒下。
最後,他們將門封進一名活著的守門人血脈里。
一代傳一代。
直到落進搖光,又落進蘇清雪體內。
畫面到這裡便斷了。
沒有誰站出來告訴他們完整答案。
可屍骨、功法和殘碑已經能夠互相印證。
劉源打開隨身帶進來的昊天鏡。
他原本只想讓蘇昊神魂也看看這些界碑。
鏡中那點微光卻突然向殘碑靠近。
一塊埋在屍骨下的黑色石片隨之飛出。
材質與十二萬界碑相同。
又比那些界碑更加古老。
石片剛碰到鏡面,蘇昊沉睡的神魂便第一次有了清晰動作。
他抬起一隻手。
五指隔著昊天鏡,按在黑色石片上。
石片表面隨之浮現出十二萬道極細刻痕。
與蘇昊守住的那些界碑數量完全一致。
劉源將前線帶回的碎片放在旁邊。
新舊兩塊材料沒有融合。
舊石片卻主動為碎片補上一層穩固外殼。
蘇昊神魂原本缺失的肩臂輪廓,也在鏡中清楚了一點。
這仍不是肉身。
更談不上復活。
至少證明他當時崩散的力量,並未全被灰線帶走。
搖光留在鏡邊的血脈印記也跟著亮起。
孫冰心的聲音沿錢九宮留下的陣旗,從入口方向傳來。
「神魂在吸收石片裡的界碑本源。」
「先別讓它們分開。」
劉源立即把鏡子與石片一起放進封存盒。
「能用來恢復身體?」
「只能確定能承載神魂。」孫冰心道。
「其他的,帶回來再看。」
蘇清雪眼中終於多出一點亮光。
她沒有說大哥一定能復活。
只將那塊殘碑拓印下來,又把能夠帶走的舊界碑物質逐一收好。
兩人走到石階盡頭。
真正的舊門終於完整出現在面前。
門外沒有傳來撞擊。
反而安靜得像什麼都不存在。
門縫下方,卻緩緩滲進一縷熟悉的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