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德拆掉自己後來加上的三重禁制以後,生命禁區的舊門反而更重了。
過去有蘇家女子的血脈替它承擔重量。
如今鎖鏈斷開,整扇門都要往諸天之間沉。
錢九宮在門下塞了十七座陣盤。
第十八座剛放進去,前面十七座一起裂開。
他盯著滿地碎片。
「再來一次。」
趙神工問道:
「你還有多少陣盤?」
「三十六座。」
「照這個壞法,能撐兩次。」
「所以你站遠點,別說話。」
趙神工蹲下身,拿起一塊碎片。
「陣盤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門。」
「我知道。」
「知道還摔?」
「不摔怎麼知道能撐多久?」
兩位老人眼看便要在禁區入口吵起來。
王振國一人發了一把鐵鍬。
「有力氣便挖地基。」
「別妨礙清雪看陣。」
蘇清雪站在舊門中央。
聖德留下的最後一份開門法,此刻正懸在她面前。
方法很簡單。
由她重新接回血鎖,獨自承受門外全部反噬。
再由劉源以四道十四境力量強行推門。
陣圖旁邊甚至保留著聖德當年寫下的一行批註。
【鎖定其位,鑰啟其門。】
劉源看了半天。
「這句話有點眼熟。」
蘇清雪也想起來了。
當初她第一次向丈夫解釋生命禁區時,劉源曾經十分認真地得出一個結論。
老婆是鎖。
我為鑰匙。
當時他說得理直氣壯。
蘇清雪還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老婆。」劉源摸了摸下巴,「我是不是被辭退了?」
「什麼?」
「鑰匙。」
「你本來也不是。」
「那我這些年白準備了。」
蘇清雪瞥了他一眼。
「你準備什麼了?」
「開門。」
「劉源。」
「我說的是這扇門。」
附近八位老人同時扭頭。
沒有一個人信。
蘇清雪耳根微紅,抬手把那張舊陣圖燒了。
「這個辦法不用。」
金色火焰剛起,舊門便向下沉了一尺。
門縫外的灰光立刻湧入。
秦漢山與王振國同時頂住左側。
錢九宮、趙神工將新陣盤塞入右側。
孫冰心以藥線護住眾人經脈。
張青玄、陳墨與李飄然則站在藍星入口,將所有亂掉的坐標逐一記回原位。
八位老人都只有十二境。
沒有誰能獨自扛住舊門。
八個人一起站上去,門至少沒再往下沉。
「孩子們。」蘇清雪道。
四扇家門同時亮起。
劉念站在大梵天神山前,萬華鏡映出舊門左側不斷破碎的空間。
「這一邊給我。」
她將空間折回大梵天已經清空的神山影子。
灰光進入以後,被一層層空路消磨。
劉蘇站在王舍城裂口前。
三頭六臂法相抓住門外湧來的慾念低語。
「這些歸我。」
三昧魔炎一起,將「服從」「忘記」和「歸位」燒成空白。
摩利支天那扇門後,劉硯將如意鑌鐵棍橫在陣心。
劉奼放出紫霞細線。
一人托住三千界坐標,一人替仙氣留下能夠流動的縫隙。
最後是小靈兒。
她剛把喜見送進神盟臨時審堂,懷裡還抱著裝殘敕的公事袋。
「媽媽,我抓哪一邊?」
「名字。」
小靈兒點頭。
冰藍歸途穿過門縫,將裡面所有被灰光抹去的舊名重新送回屍骨與神牌。
五個孩子沒有被父母召回藍星。
他們只在各自已經站穩的地方,接住自己能夠接的一段。
外層壓力被分開以後,舊門中央那條血鎖終於完整顯現。
它沒有連著聖德。
也沒有連著搖光。
最深的一端,仍扎在蘇清雪神魂里。
血鎖後方還有無數尚未出現的名字。
一代代女子。
只要蘇清雪今日重新做一次鎖,這條規則便會繼續往後傳。
劉源站到妻子身邊。
「我幫你砍?」
「不用。」
「那我做什麼?」
蘇清雪將左手遞給他。
「站穩。」
劉源握住。
「這個我會。」
蘇清雪右手提起赤霄。
十四境刀光沒有斬門。
只斬向自己血脈中那條最古老的規定。
第一刀,鎖鏈裂開。
門外反噬全部沖向她。
劉源沒有替她把疼痛拿走。
只與她共同站在門前,分走一半重量。
第二刀落下。
搖光身上最後一段舊痕消失。
蘇清雪體內那扇生命禁區的影子,也從心口緩緩移出。
第三刀。
所有尚未出生的女子名字一起熄滅。
不是消失。
是從此不再被這扇門提前選中。
舊門轟然落地。
沒有沉進任何人的身體。
它停在劉家能夠看見、能夠關上的入口外。
蘇清雪十四境氣息震動許久。
沒有突破。
也沒有跌落。
她額前滲出細汗,握刀的手卻很穩。
劉源替她擦了一下。
「現在我是什麼?」
蘇清雪靠在他肩上緩了口氣。
「我老公。」
「職位還行。」
「暫時保留。」
四扇門後,幾個孩子同時鬆開力量。
八位老人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秦漢山看著面前那扇仍舊存在的禁區舊門。
「這便算解決了?」
「沒有。」蘇清雪道。
「門外的東西還在。」
「禁區深處也沒有變成我們的地方。」
「只是以後,誰想開這扇門,要先問我們。」
錢九宮從碎陣盤裡挑出一塊完整銅片。
在上面刻了兩行字,掛到舊門外側。
【門內有人。】
【進門先敲。】
秦漢山看了看生命禁區深處。
「外面那些東西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敲。」錢九宮道。
「不敲呢?」
王振國把槍往腰間一插。
「那便按闖門處理。」
這扇門後依舊不是劉家的地方。
屍骨、舊城和更遠處的灰色虛空,都沒有因此改變主人。
他們守住的只是門檻。
裡面的人可以出來。
外面的人不能不問便進。
劉源握住門把手,試著往回拉了一下。
舊門紋絲不動。
他又加了一隻手。
門才慢慢合攏半寸。
「有點重。」
蘇清雪把手放在另一邊。
夫妻同時用力。
咔噠。
門關上了。
錢九宮掛在外面的銅牌也跟著晃了一下。
牌後多出一隻小鈴鐺。
鈴聲沿四扇家門分別傳向五個孩子。
以後誰要打開禁區,其他人都會先聽見。
劉源鬆開門把手。
掌心已經被磨出一道紅印。
蘇清雪牽過他的手看了看。
「疼嗎?」
「一點。」
「剛才是誰問我疼不疼?」
「夫妻互相關心。」
「那便上藥。」
孫冰心已經把藥瓶扔了過來。
八位老人各自收起陣盤、鐵鍬和名冊。
沒有人慶祝徹底解決。
他們只是把第一次共同關好的門,記進了第二日的值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