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池底那半面灰鏡消失時,小靈兒正在替「土」找第二隻碗。
第一隻被烈焰燒裂了。
烈焰堅持認為是碗不結實。
幽影則在神盟公事本上寫得很清楚。
【掌火者失誤一次。】
「刪掉。」烈焰道。
「不刪。」
「本神賠十隻碗。」
「賠碗與記錯是兩件事。」
兩人還在爭,因果池水忽然向下沉了一尺。
小靈兒懷裡的冰藍歸途同時亮起。
那面沒有閉合的灰鏡,被人從另一邊強行拖走了。
「喜見。」滄冥道。
小靈兒把新碗塞進土懷裡。
「太爺爺。」
劉淵已經提起靠在門邊的舊刀。
「走。」
四人沿灰鏡留下的因果追了進去。
鏡後不是喜見神殿。
而是生命禁區那扇舊門。
喜見站在門縫前。
身上再無金色神座,手中卻還握著半卷殘餘神敕。
灰鏡懸在他背後。
鏡中不斷傳出灰袍人的低語。
「把歸途送進門。」
「神位會重新屬於你。」
喜見抬手,將殘餘神敕按在舊門上。
他以為蘇清雪仍是一把孤零零的鎖。
只要找到鎖孔,便能從她體內打開生命禁區。
神敕剛碰到門板,裡面卻先傳來炒菜聲。
「老婆,鹽是不是放過了?」
「放過了。」
「那這一勺是什麼?」
「你已經倒進去了。」
舊門忽然向內打開一條縫。
劉源一手拿鍋鏟,一手抓住殘餘神敕。
他看了看門外的喜見。
又低頭看向鍋鏟。
「走錯門了?」
喜見眼神驟冷。
神力沿神敕爆發。
劉源手裡的鍋鏟紋絲不動。
門內,蘇清雪將灶火關小。
「老公,外面是誰?」
「喜見。」
「讓靈兒處理。」
「好。」
劉源真把門重新推開了一點。
小靈兒也在這時從灰鏡中走出。
喜見轉身。
「劉靈。」
「你來得正好。」
「不好。」小靈兒道,「你又偷我的路。」
喜見看著她腳下的冰藍歸途。
「本座只借一次。」
「你上次也說只看一眼。」
「本座失去因果池,㣼利天群神無主。」
「神盟有名冊。」
「那不是神國。」
「本來就不是。」
小靈兒走到他面前。
「有人賣香。」
「有人縫衣服。」
「土今天還要換碗。」
「他們沒空給你跪。」
喜見握緊神敕。
「你把神靈變成了凡物。」
「碗也是東西。」
小靈兒道:
「你連一隻都沒有。」
劉淵在後面咳了一聲。
他原本想提醒重孫女,說話別總往別人心口扎。
轉念一想,對面是喜見。
便又把話咽了回去。
喜見手中的殘敕忽然展開。
數百道尚未散盡的神名向小靈兒壓去。
他沒有能力再召三百萬舊神。
這些只是自己執掌㣼利天時,留在神殿中的最後一道權柄。
小靈兒沒有重問那些名字願不願意。
輪迴旋渦在掌心一轉,直接將神名送回各自主人的因果中。
空下來的殘敕只剩一張金紙。
她伸手抓住。
「這個也不是你的了。」
喜見十四境神魂猛然壓下。
小靈兒同境界迎上。
冰藍神光與殘餘金光在門外相撞。
沒有神座加持,喜見第一次被她正面逼退三步。
灰鏡卻在此刻張開。
一隻接近十五境的灰色手掌,從鏡後抓向小靈兒背心。
劉源仍站在門內。
他沒有替女兒打喜見。
只把手裡的鍋鏟往鏡面上一扣。
「大人打孩子,不合適。」
灰掌被擋在劉家門檻外。
鍋鏟當場裂成兩半。
劉源低頭看了一眼。
「老婆,鍋鏟壞了。」
「讓他賠。」蘇清雪道。
劉源抬腳踹在灰鏡邊緣。
鏡後力量連同喜見一起被震回禁區石階。
小靈兒沒有給喜見第二次借力的機會。
歸途繞過他的手腕、神魂與殘敕。
最後打了一個很結實的結。
她小時候繫鞋帶總會散。
這一年跟幽影學會以後,已經很少失敗。
「鬆開。」喜見道。
「不松。」
「你無權審判本座。」
「我不審。」
小靈兒把殘敕塞進神盟公事袋。
「帶你回去,讓大家一起說。」
劉淵走上前,接過歸途另一端。
滄冥、烈焰與幽影分站三方。
誰也沒有向喜見跪拜。
灰鏡後再次傳來低語。
「無用之神。」
鏡面隨即自行裂開。
一道灰線直取喜見神魂,顯然想將用完的棋子一起抹去。
劉源關門更快。
砰!
灰線被夾斷在門外。
喜見第一次看清,石鏡里的存在從未準備替他恢復神位。
他眼裡的冷漠沒有消失。
也沒有因此忽然悔悟。
只是沉默著被劉淵押回㣼利天。
神盟小院外已經站滿舊神殘魂。
沒有三百萬人。
只有真正與喜見生活在同一座城、被他拿走過名字和記憶的人。
賣香老神把今日的木牌翻到背面。
上面寫著兩個歪斜的字。
【開審。】
神盟沒有神牢。
滄冥便把喜見綁在平日開會的石柱上。
柱子旁邊還晾著烈焰上午洗過的三隻碗。
第一名說話的是那位賣香老神。
他記不起自己從前的神位,只記得被喜見喚回因果池以後,連續三十七日跪在水中。
「我說腿疼。」
「神敕說,神魂沒有腿。」
他指了指自己如今並不完整的雙腳。
「可我就是疼。」
幽影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寫進公事本。
第二個是土。
它抱著新碗,在喜見面前站了很久。
最後只說:
「我的。」
喜見閉上眼睛。
「一道殘念,也配作證?」
小靈兒立即道:
「它有名字。」
「還有碗。」
土聽見以後,把碗抱得更緊。
沒有人要求喜見今日認錯。
他認不認,與這些事情是否發生過沒有關係。
滄冥只把一件件舊事記下。
喜見曾經坐在最高神座上,讓所有聲音只能向上稟告。
如今他被綁在院中,必須先把每個人的話聽完。
烈焰數了數門外等著作證的殘魂。
「今日能審完嗎?」
「不能。」小靈兒道。
「那吃飯怎麼辦?」
「先吃飯。」
她搬來一張小桌,恰好放在喜見能夠看見的位置。
「明天繼續。」
喜見睜開眼睛。
「你準備將本座綁多久?」
小靈兒掰著手指數了數門外的人。
「不知道。」
「你可以把本座封進因果池。」
「不封。」
「為何?」
「封起來就聽不見了。」
她把今日記錄放到喜見面前。
「他們以前說話,你總是不聽。」
「現在慢慢聽。」
喜見沒有再問。
院裡開始擺飯時,也沒人給他下跪請示能不能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