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禁區帶回的黑色石片,被孫冰心放進一口藥鼎。
鼎下沒有火。
只有十二萬道細小界碑刻痕,在藥液中緩慢遊動。
昊天鏡懸在水面上方。
蘇昊的神魂躺在鏡中,輪廓比剛帶回來時清楚許多。
依舊沒有醒。
「先說好。」
孫冰心拿銀針敲了敲鼎沿。
「這不是起死回生。」
「石片只能替他托住神魂。」
「新身體能不能長出來,要看他自己肯不肯活。」
搖光坐在藥鼎左側。
蘇清雪坐在右側。
兩人的手腕上各繫著一根紅線。
線的另一端沒入藥液。
同源血脈沿線流入黑色石片,為那道沉睡神魂一點點補全形體。
蘇劍南在旁邊來回走了九圈。
第十圈剛邁出去,便被孫冰心叫住。
「蘇天尊。」
「何事?」
「你再晃,藥液便灑了。」
「本尊沒有碰藥鼎。」
「地磚被你踩裂了六塊。」
蘇劍南低頭。
腳下果然多出一條縫。
他默默退到牆邊。
不到半刻鐘,又開始在原地捏拳。
劉源將一張紙遞給他。
「岳父,閒著便寫名字。」
「寫誰?」
「大哥。」
蘇劍南看見桌上已經鋪開劉家家譜。
蘇昊不姓劉。
家譜里卻一直有他的位置。
【蘇清雪之兄,蘇昊。】
下面還添了幾行小字。
愛喝酒。
話不多。
吃飯快。
欠妹夫三壇酒。
最後一行明顯是劉源剛寫的。
蘇劍南提筆便要劃掉。
「他什麼時候欠你三壇?」
「以前一壇,岳母生辰一壇。」
「才兩壇。」
「醒來以後慶祝,再喝一壇。」
劉源算得很認真。
蘇劍南的筆停了一會兒。
最終沒有把那一行劃掉。
只在後面添了四個字。
【由妹夫請。】
劉源看著新字。
「岳父,大哥是你兒子。」
「你也是本尊女婿。」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都有關係。」
蘇劍南終於不再踩地磚。
他坐到桌邊,一筆一畫將蘇昊的名字又寫了一遍。
劉源把家譜放在昊天鏡前。
他沒有往藥鼎里送力量。
更沒有替蘇昊捏出一具現成肉身。
只是守住房門,讓家譜上這個名字始終亮著。
名字不散。
鏡中的神魂便知道該往哪裡回來。
孫冰心取出第一根銀針。
針尖落入藥液,十二萬道刻痕同時向中央聚攏。
一副極淡的骨架先從水中顯現。
孫冰心沒有照著蘇昊從前的肉身直接塑造。
她將決定形貌的部分全部留給鏡中神魂。
「身體可以用藥長。」
「哪道舊傷要留,哪一根骨頭習慣如何發力,只能由他自己選。」
劉源問道:
「不能先做一具結實的?」
「能。」
「那為什麼不做?」
「做出來是誰的?」
孫冰心看了他一眼。
「你捏一具十四境肉身塞進去,和給他換一間鎖死的屋子有什麼區別?」
劉源點頭。
「那讓大哥自己長。」
蘇劍南也難得沒有催快。
他見過兒子握刀的手。
若連那隻手最後長成什麼樣都由旁人決定,醒來的便未必還是蘇昊。
只有手掌大小。
隨著搖光與蘇清雪的血脈流入,骨架才一點點長到正常身形。
蘇劍南立即站起來。
「成了?」
「骨頭剛有影子。」孫冰心道,「離能下床還差得遠。」
「多久?」
「不知道。」
「大概。」
「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
蘇劍南皺眉。
孫冰心抬眼看他。
「嫌慢,你來?」
「本尊只是問問。」
他又坐了回去。
搖光始終沒有催。
她每天都將那半碗飯從封存陣里取出來。
熱一遍。
再重新蓋好。
飯菜早已不會腐壞。
可她仍怕兒子醒來以後,第一口吃到的是冷飯。
今日也一樣。
藥鼎旁邊擺著一隻小爐。
搖光用最輕的火把碗熱好,揭開蓋子看了看。
裡面一口都沒有少。
蘇清雪問道:
「娘親,要不要重新做一碗?」
「他說回來吃這一碗。」
搖光蓋好碗。
「便留這一碗。」
藥鼎里的神魂沒有回應。
接下來的幾日,房門外始終有人值夜。
錢九宮每兩個時辰檢查一次承魂陣。
趙神工負責更換被界碑本源磨損的鼎足。
陳墨將蘇昊過去的習慣寫在紙上,貼到鏡旁。
慣用右手。
握刀時拇指會比常人低半寸。
舊傷在左肩,不影響出刀。
這些不是讓新身體照著紙長。
只是讓蘇昊的神魂醒來時,能看見有人仍記得原來的他。
劉源每天送三頓飯。
搖光吃得最慢。
蘇清雪每次換完血脈線,他便把妻子抱到隔壁睡一會兒。
誰也沒有守到先把自己熬壞。
第三日,骨架外多出一層極淡血光。
第五日,心口第一次出現跳動。
聲音很弱。
像有人隔著十二萬座界碑,敲了一下門。
蘇劍南當場捏碎了手裡的茶杯。
「是不是醒了?」
孫冰心把他推出房間。
「沒有。」
「今日不許再進來。」
「本尊可以站遠一些。」
「門外。」
蘇劍南只好站到門外。
片刻後,劉源也被趕了出來。
「我又沒踩地磚。」
「你和他在門口說話,吵。」
翁婿二人並排站在廊下。
誰也不肯先承認自己聲音大。
蘇劍南站了半個時辰,忽然問道:
「清雪流了多少血?」
「孫奶奶說不會傷根基。」
「本尊問多少。」
「三碗。」
蘇劍南轉身便要進廚房。
劉源拉住他。
「岳父會做什麼?」
「補血的。」
「具體呢?」
蘇劍南想了很久。
「肉。」
劉源覺得這個答案和不會做差不多。
最後還是他煮了一鍋紅棗肉粥。
蘇劍南負責把棗核一顆顆挑掉。
搖光與蘇清雪換班出來時,桌上已經各放了一碗。
蘇清雪吃了兩口,抬頭問丈夫:
「為什麼是鹹的?」
「補血。」
「我是問紅棗粥為什麼咸。」
劉源看向蘇劍南。
蘇劍南面不改色。
「鹽是妹夫放的。」
「岳父遞給我的。」
「本尊以為是糖。」
搖光端起另一碗,安靜地換到了丈夫面前。
「你喝。」
蘇劍南沒有拒絕。
一整碗喝得乾乾淨淨。
房內,孫冰心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黑色石片。
蘇昊神魂緩緩沉進新生骨架。
藥液翻起一圈細浪。
一隻剛剛長出血肉輪廓的右手,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只有食指。
搖光看見了。
她沒有喊門外的人。
只把那半碗飯往藥鼎旁邊,又挪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