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上空的灰色王座,比劉蘇當初砸碎的那張更完整。
六條巨大扶手懸在城外。
每一條都纏著第六天魔王殘留的氣息。
王座出現以後,城中許多魔修同時停下動作。
他們眼中的神光逐漸變成灰色。
城門口,一名魔王舊部第一個單膝跪下。
「恭迎吾王歸位。」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聲音沿街道不斷傳開。
劉蘇從家門裡走出,正好站在所有人前方。
他認得最前方那名舊部。
對方曾在劉蘇剛到王舍城時,連續三日守在院外,請他登上魔王座。
後來又被初聖罰去修了半年城牆。
今日那人膝蓋陷進地面,右手卻一直在發抖。
顯然仍想站起來。
劉蘇沒有一掌將他連同殘念一起打碎。
只將一道三昧魔炎點進對方影子。
火焰沿灰線向上燒。
舊部眼中短暫恢復清明。
「殿——」
「先別叫。」劉蘇道,「站穩再說。」
對方咬住牙,第一次將膝蓋從坑裡拔了出來。
灰色王座立即向他伸出六道鎖鏈。
「第六天魔王。」
「舊部仍在。」
「王座歸你。」
劉蘇抬手抓住第一根鎖鏈。
三昧魔炎一燒,鎖鏈當場斷裂。
「叫錯了。」
王座中傳出無數重疊聲音。
「你繼承魔軀。」
「繼承功法。」
「繼承舊部。」
「你便是祂。」
「我還繼承了我爸的姓。」
劉蘇又燒斷第二根。
「怎麼不叫我劉源?」
灰袍人的聲音停了一瞬。
血河老祖在後面大笑出聲。
「這話有道理。」
初聖卻覺得邏輯不能這樣算。
他剛要糾正,妙音夫人已經道:
「閉嘴。」
「眼下不是講法理的時候。」
初聖只好合上摺扇。
灰色王座繼續釋放舊魔王氣息。
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是被殘念控制。
也有些人真的相信,第六天魔王歸來便能替魔界擋住灰城。
「三位魔尊。」
王座聲音轉向初聖三人。
「你們等待的舊主就在面前。」
初聖看了一眼劉蘇。
「本座最初確實認錯過。」
血河道:
「老夫也認錯過。」
妙音夫人笑道:
「本宮還想過讓他直接坐王位。」
劉蘇額角一跳。
「這種時候不用交代這麼清楚。」
初聖展開摺扇。
扇面上只寫了兩個字。
【劉蘇。】
「後來本座教的是這個人。」
血河將借來的大刀插進地面。
「老夫打的也是這個人。」
妙音夫人最後道:
「他若真變回第六天魔王,第一件事大概是把我們三個全趕走。」
「所以,不等了。」
三位十四境魔尊同時出手。
初聖以法則封住王座左側。
血河氣血壓住右側。
妙音將被控制魔修的夢境全部從灰光中扯出。
他們沒有向劉蘇跪。
也沒有替他戴王冠。
只把最中間那條路留給自己的學生。
少微在王舍城裂口外展開龍珠。
西界海星潮穿過兩界,托住被灰色鎖鏈捲起的城民。
她不替劉蘇打王座。
只讓後面的人不會被拖進去。
虞棠與五陰分別守住兩條街。
灰色殘念試圖讓兩人重新爭奪同一具肉身。
虞棠一把扯斷纏向自己的魂線。
「我有自己的身體。」
五陰在另一邊同時斬下一刀。
「我也有。」
兩道聲音來自兩個方向。
灰光再也無法把她們疊在一起。
虞棠救下最後一名城民,回頭看見五陰肩頭中了一枚灰釘。
「你受傷了。」
「不重。」
「以前你住我身體裡,疼的是我們兩個。」
「現在只疼我。」
五陰自己拔出灰釘。
虞棠仍把妙音夫人給的傷藥扔了過去。
「分開也不是不管你。」
五陰接住藥瓶,停了一息。
「知道。」
兩人各自轉身,又守回不同的街口。
劉蘇已經燒斷第五根鎖鏈。
最後一根卻直接纏住七處蓮竅。
王座將第六天魔王留下的所有力量灌入他體內。
只要接受,他便能暫時摸到十五境門檻。
代價是讓舊魔王的名字重新覆蓋劉蘇。
劉蘇沒有施展天魔解體。
也沒有引爆蓮藕魔軀。
他只是讓七處蓮竅同時打開。
進來的力量從第一竅走到第七竅,又被原樣送回王座。
血河教過他,身體不能只會硬扛。
趙神工也說過,要把自己當成一件會彎的法器。
如今十四境的蓮藕魔軀,已經知道該在哪裡卸力。
王座灌得越多,退回去的灰光便越重。
六條扶手同時出現裂紋。
灰袍人察覺不對,忽然從王座後方伸出一隻手。
接近十五境的力量直取劉蘇神魂。
王舍城小院的木門同時打開。
劉源站在門內,抬手抓住那隻灰手的手腕。
「我兒子名字挺好聽。」
「不用換。」
他把灰手按回王座。
沒有再多出一拳。
劉蘇已經從正面衝來。
三頭六臂天魔法相在身後展開。
六隻手沒有接王冠。
只同時結出劉蘇自己的魔印。
「王舍城的人。」
「能站便站起來。」
最先起身的是城門口那名舊部。
他眼裡的灰光還未散盡,嘴裡卻艱難擠出兩個字。
「劉……蘇。」
隨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整座王舍城沒有人再喊第六天魔王。
他們喊的是這一年裡真正住在城中、被三位魔尊輪流打過、也替他們守過裂口的名字。
「劉蘇!」
聲音撞進魔印。
劉蘇一掌落下。
灰色王座與六條鎖鏈同時燃燒。
藏在最深處的坐標被三昧魔炎燒成一團白灰。
劉源體內的魔道十四境輕輕震動。
沒有突破。
只是那條向外走的路,第一次也有了清楚的回程。
劉蘇收回法相。
少微從星潮上落到他身邊。
「結束了?」
「這邊結束了。」
血河老祖在後面摸了摸下巴。
「剛才那一掌有老夫七成功勞。」
初聖道:
「若無法則封路,你連王座邊緣都碰不到。」
妙音夫人看向劉蘇。
「你說,誰教得最好?」
劉蘇拉起少微便走。
「去檢查裂口。」
「你還沒回答。」
「等下次灰城來再說。」
三位魔尊立即追了上去。
王舍城重新吵起來。
所有人叫的,仍是劉蘇。
先前跪下的魔王舊部走到燃盡的王座前。
他從灰燼中找出一塊沒有燒完的舊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第六天魔王。
背面卻是空的。
那人抬手將正面磨平,重新刻下兩個字。
【劉蘇。】
劉蘇看見以後皺眉。
「我沒讓你們給我立新牌。」
「這是王舍城守門令。」
「不代表王位。」
舊部把令牌插到裂口旁邊。
「誰守門,寫誰。」
劉蘇想了想,沒有再拔掉。
他不接第六天魔王的王座。
王舍城這一年卻確實有他住過、守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