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體內深處，那道一直蟄伏在精神之海角落的的一縷混沌氣息，如同被驚醒的巨獸，微微顫動了一下。
只是極淡的一絲波動，如同一道暗色的漣漪，在金色浪潮中輕輕盪開。
霎時間，顧清塵只覺得心中那股錯亂感和拉扯感便被壓了下去，像是有刃脊輕輕擦過浮冰，讓鬆動的冰面重新歸位。
精神之海緩緩恢復平靜，金色浪潮退去，視野邊緣的黑點也如退潮般消散。
顧清塵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隨後便恢復了平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塊石頭——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表面依舊有光芒在石皮下微弱地閃爍，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衝擊與他毫無關係。
顧清塵握著那塊玉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自言自語：「這塊玉石果然有古怪。」
他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弱卻持續的脈動，只覺得心中有些震盪。
以自己那經過神靈殿淬鍊沉澱下來的精神之海，此刻仍能在觸碰的瞬間感受到如此劇烈的衝擊。
若非體內那縷殘存的刑天混沌氣息在關鍵時刻擴散開來、將那股躁動壓制下去，他方才恐怕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喪失神智了。
如果換成其他尋常的天刑境修行者，恐怕在瞬間就會被這股力量侵蝕得意識錯亂。
他低頭看著掌心中那塊散發著幽藍微光的玉石，目光在那層粗糲的石皮上停留了許久，又抬起來望向那幅巨大的森白骸骨。
他的目光沿著骨架的輪廓緩緩移動，最終落在那名戰士所說的位置——腹腔深處，靠近脊椎的地方。
那塊玉石被怪物特意藏在身體深處，用層層筋膜包裹住，不像是偶然吞入，更像是有意保存。
這世間萬物之間的聯繫往往藏在位置里，那塊玉被藏的位置越深，它在怪物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便越複雜。
這塊玉石....
顧清塵緩緩收回目光。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這塊玉石應當就是整個荒原異變成為帝國禁地的原因。
它能讓所有處在影響範圍內的生物失去神志，只剩下如同野獸般的本能，而越靠近這塊玉石，受到的影響也就越深。
那隻曾經是絕巔境的怪物，恐怕也是因為某種原因直接接觸了這塊玉石，結果無法抵抗它的力量，神志被完全侵蝕，最終只剩本能逗留在這片荒原之中。
而血顱族之所以能在荒原之主面前占據上風，很大程度上並非因為他們的戰力壓倒了對方。
而是因為他們體內殘留的混沌氣息對這塊玉石所散發出的力量有著天然的壓制，使得荒原之主在面對他們時，心中本能地畏懼他們身上的氣息。
「顧小哥.....」
顧清塵身旁，葉青鸞從他手中那塊玉石上移開視線，目光帶著詢問落向他，正要開口，眉頭忽然緊皺。
從方才那塊玉石被取出、暴露在空氣中開始，她的腦海中便隱隱浮現出一種並不劇烈的刺痛感，像一根極細的針，始終在意識的邊緣輕輕點戳。
她的神識感知也比平時模糊了幾分，原本能夠覆蓋整片區域的探查範圍，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霧，許多細微的氣息變得難以捕捉。
她沉默了片刻，盯著顧清塵手中的玉石，聲音有些忌憚地開口：
「這是什麼東西？我感覺腦海之中有一股隱隱的疼痛，神識的感知範圍也比之前更模糊了。」
「你也受影響了嗎？」
顧清塵微微一愣，望向手中玉石。
連葉青鸞都受影響了，這倒是讓他沒太想到。
這麼看來，在不直接接觸這塊玉石的情況下，武道境界越高，能抵抗它的侵蝕便越久。
但如果距離足夠近，即便是逆蒼境巔峰的強者，也會被快速侵蝕。
他看了一眼掌心中的玉石，然後轉過身，走到赤牙面前，將那塊玉石遞到他手中。
赤牙下意識地接過，隨即身形微微一頓，顯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但只是極短的一瞬，他的眉頭便緩緩鬆開。
「王，要我做什麼？」
顧清塵看著他：「找一處隱蔽的地方，將這塊玉石放置好，不要讓任何人輕易接觸到它。」
赤牙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玉石，沉聲道：「是。」
話音落下，但赤牙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顧清塵，又帶著一絲猶豫的意味，飛快地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葉青鸞，隨即收回視線，低聲道：
「王，關於這塊玉石，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顧清塵察覺到他的視線在那一眼中的變動，但沒有點破，只是平靜道：「說。」
赤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玉石上，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謹慎：「此事……有些隱秘....」
顧清塵看了一眼赤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沒有多問。
他轉過頭，望向葉青鸞，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絲歉然：
「葉女士，這塊玉石會影響心智，越靠近侵蝕越深。」
「你方才說已經感覺到神識模糊，便是受此影響。」
頓了頓，顧清塵繼續開口道：
「眼下荒原深處的事情尚未完全收尾，不如你先回荒原邊緣等我，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便馬上與你會和。」
葉青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赤牙手中那塊依舊散發著幽藍微光的玉石，目光中帶著一絲思索。
她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心中還有些未散的困惑，沉吟片刻後微微側首：
「當然可以，不過我的神志暫時還能撐的住，所以有件事我想問問顧小哥你。」
「為什麼看起來，你和你帶領的族群似乎不會被這塊玉石影響？」
「能告訴我原因嗎？」
顧清塵沉默了一瞬，心中苦笑一聲。
總不能告訴她他們都是從宇宙禁地『狂欲深淵』之中出來的種族吧？
他撓了撓腦袋，笑著開口道：「也沒什麼特殊的原因，可能我們的體質比較特殊吧.....」
體質特殊?
葉青鸞狐疑地看了少年片刻，目光中那層思索的神色並沒有散去，但她也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沒有再堅持留在此處，轉身朝著來路走去，深藍色的長袍下擺拂過地面，步伐不快不慢。
她的身影沿著那條向上的通道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在昏暗的光線盡頭。
望著葉青鸞離開的背影，顧清塵微微嘆了一口氣，望向身旁的大將：「說吧。」
赤犬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王，這塊玉石，除了會影響生物的神智之外，還有另一種能力。」
顧清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它能讓不同種族生物的血脈強行融合，形成全新的血脈。」
赤牙的聲音更低了些，「在它的影響範圍內，只要吞噬其他生物，便會引發血脈層面的融合。」
「血脈融合？什麼意思？」
顧清塵眉頭猛地一挑。
赤犬繼續說道：
「在玉石影響的範圍之內，若自身血脈弱於吞噬的生物，便會轉化為對方的血脈，若自身血脈強於吞噬的生物，便會汲取對方一部分血脈之力壯大自身的血脈。」
「若雙方血脈相差不大，便會中和，形成一種畸形的血脈。」
「而這種畸形的血脈，會扭曲重塑生物的肉體，變成一個新的物種。」
顧清塵的目光微微凝住。
血脈融合，是這個意思嗎.....
他的腦海中卻在飛速地拼接那些散落在荒原各處的畫面，那些形貌各異的怪物，那些面目模糊的獸骸，那些在荒野中偶爾顯露出雜糅痕跡的屍體。
它們身上的特徵太過混雜，像是從不同源頭拼湊而成。
這片荒原中那些形態各異的怪物，恐怕全是不知由多少種族血脈融合而成的產物。每一個個體都像是一幅被反覆塗抹的畫布，顏色交錯疊壓，難以追溯最初的底色。
而推動這一切的根源，正是他面前這塊散發著幽藍微光的玉石。
等等....
顧清塵的眉頭忽然微微皺起。
混亂而無序，這不是和混沌之力有相似之處嗎？
混沌之力的核心特徵之一，便是無序與融合，打破邊界，攪亂秩序，將不同的東西強行並置在同一空間內。
而這塊玉石的功能，與混沌的本質在底層邏輯上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
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刑天那幅被混沌戾氣侵蝕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大身軀，浮現出那座被鎖鏈層層束縛的無頭神軀，浮現出那柄參天的猩紅巨斧。
這塊玉石難不成和遠古時期的刑天有什麼關聯嗎？
思索片刻，顧清塵壓下這個念頭，沒有立刻深究。
他抬起頭，看著赤牙：「繼續說。」
赤牙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沉穩：「我們也是在清理荒原的過程中逐步發現的，吞噬這些荒原中的怪物之後後，族中不少戰士的實力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顧清塵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
事實上，從他在狂欲深淵中第一次見到血顱族時起，他就已經隱約感受到這個種族的血脈之中藏著某種極為強悍的韌性。
能在混沌之力的侵蝕下保持理智、能在那片瘋狂籠罩的環境中孕育出屬於自己的文明與秩序，這樣的種族，其根基遠遠強過其他的深淵種族。
更別說尋常宇宙的普通種族了。
狂欲深淵那種殘酷的環境本身便是一個天然的篩子，能在那片磨盤中活下來的，便不可能有弱者。
而血顱族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那片深淵中少有的智慧種族之一。
他們體內的血脈本就帶著混沌淬鍊後的痕跡，帶有極強的適應性與融合性。
以此為根基去吞噬其他生物的血脈，簡直易如反掌。
顧清塵沉吟片刻，目光從赤牙身上移開，掃過那些正三三兩兩坐在地上調息的血顱族戰士，然後開口問道：「目前族中的整體戰力如何？」
赤牙直起身，立馬開口，顯然對這些數字早已心中有數：「離開深淵抵達靈氣充沛的外界之後，族內幾乎所有人都完成了突破。」
「目前全族約百分之七十已突破至至尊境，百分之二十五已突破至武神境，百分之五至仙境。」
他頓了頓，在腦海中清點那餘下的少數，「除此之外，還有包括末將在內的三位天刑境大將。」
顧清塵聽著這些數字，瞳孔微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
武神境之上，竟然能占到三成了？
要知道，武神境可是境界的分水嶺，不知多少修行者一輩子都卡在武神境之前不得寸進。
他清楚地記得，在一兩個月前，這個族群的大部分還都是侯王境甚至宗師境。
而如今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幾乎全族的戰力已經躍升了一個層次。
雖然其中有吞噬血脈的加成，但這速度依然超出了常理。
顧清塵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圍那些散落的殘骸和血顱族戰士之間移動了一圈，像是在腦海中將整片荒原的地形、位置、邊界逐一拼合起來，然後開口道：
「赤牙，從今日起，血顱族便在這片荒原之中駐紮下來。」
赤牙抬起頭，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確認般的目光。
「王，您是打算將這裡設為血顱族在宇宙中的原始基地嗎？」
顧清塵點了點頭，繼續道：
「現在深淵族正在整個宇宙追殺我們，隱秘是我們選擇基地的最重要的一點。」
「而這裡很久之前便是北域的禁地，帝國對荒原深處的探索一直止步於邊緣，不會有人懷疑裡面藏著什麼。」
「以你們現在的實力，有那塊玉石在，即便遇到小規模的帝國探查隊伍，也足以應付。」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開口:「不過，如果有帝國之人闖入荒原深處發現了你們......"
「記住不要讓他活著離開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