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偌南喝了幾口,便無力地搖了搖頭,她就那麼靠在枕頭上,怔怔地看著龍蛋泥。
看著看著,那雙好不容易止住淚水的眼睛,又一次漫上了水汽。
那層強撐著的,在所有人面前維持的冷靜和體面。
在看到自己最好朋友的這一刻,終於土崩瓦解。
「蛋泥……」
她的嘴唇哆嗦著,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我好怕……」
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住龍蛋泥的手臂。
「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那哭聲,充滿了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委屈,再也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啜泣。
「我夢到他了……不,那不是夢……那感覺太真實了……」
她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訴說著。
「全是火……漫天的火光……還有好多血……」
「他渾身都是血……還在往前沖……」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可是……可是他的眼神好陌生……」
「然後……然後就炸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說到這裡,整個人在發抖。
「我後悔了……蛋泥……我真的後悔了……」
她像是瘋了一樣,用另一隻手輕輕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我不該跟他吵架的……我就是個混蛋……」
「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就是個廢物……我除了在這裡哭,什麼都做不了……」
激烈的情緒和哭喊,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住。
「咳……咳咳……咳咳咳……」
她猛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身體蜷縮成一團。
「好了,好了,別說了!別再說了!」
龍蛋泥也紅了眼眶,她緊緊地抱住章偌南。
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會沒事的……偌南,你聽我說,秦煥是誰啊?他可是戰狼!」
「他那麼厲害,什麼任務完不成?他肯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
她嘴上這麼安慰著,心裡卻也是一片冰涼。
醫務室的門外。
尚玟潔、宋淺和鞠靜一正端著飯盒,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她們剛走到門口,正準備敲門,裡面就傳來了章偌南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咳嗽聲。
三個人嚇了一跳,動作齊齊僵住。
她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尷尬。
「這……我們現在進去,是不是不太好?」尚玟潔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宋淺皺著眉。
「聽著哭得好慘……這情緒也太激動了。要不,我們再等等?」
「嗯,還是等等吧。」鞠靜一點頭附和。
於是,三個人很有默契地退後了幾步,在醫務室外面的空地上站著,誰也不說話。
這一幕,被跟拍的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分成了兩派。
【天啊,南南到底怎麼了?哭得我心都碎了,這得是多害怕啊!】
【肯定是擔心秦隊了,聽她說的那些話,應該是做了噩夢,嚇壞了。】
【嗚嗚嗚,抱抱南南,也抱抱龍蛋泥,真閨蜜!】
【尚玟潔她們也挺好的,沒進去打擾,還等在外面。】
然而,總有那麼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又來了,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矯情不矯情啊?】
【煩死了,不想看她哭,能不能把鏡頭切給別人?】
這些惡意的言論,立刻激起了眾怒。
【樓上的你沒心吧?人家老公可能正在經歷生死,她擔心害怕一下怎麼了?這叫矯情?】
【鍵盤俠滾出去!你行你上啊!讓你老公也去當特種兵試試!】
【已舉報,不謝。這種人就該被封號!】
網絡上的喧囂,絲毫影響不到現實中的人。
而此時此刻,正對著電視屏幕,心如刀割的,還有兩家人。
章家。
章媽媽看著電視裡女兒那痛苦無助的樣子,眼淚早已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孩子……這孩子心裡得有多苦啊……」
她用紙巾捂著嘴,聲音哽咽。
「煥兒這一走,連個信兒都沒有……她一個人在部隊裡,病成這樣,可怎麼辦啊……」
章爸爸坐在一旁,眼圈通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因為他的心,也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著。
同樣的一幕,也在秦家上演。
秦媽媽死死地盯著屏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臉上,是心疼,更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埋怨。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沉默如山的老伴。
「你看看!你看看!」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絲尖銳。
「這就是你那個好兒子!自己跑去外面拼命,把偌南一個人扔在這兒受這種罪!」
「當初我就說,當什麼兵!當什麼兵!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
「非要去幹這個掉腦袋的活兒!」
「現在好了!偌南這孩子,跟著他一天到晚擔驚受怕,人都瘦成什麼樣了!」
秦爸爸坐在單人沙發里,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客廳里,只剩下秦媽媽壓抑的啜泣聲和電視裡傳來的,章偌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部隊的醫務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和悲傷混雜在一起。
章偌南整個人都縮在龍蛋泥的懷裡,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蛋泥……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萬一……萬一他真的回不來了……我怎麼辦啊……」
她每說一句,心就被凌遲一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反覆切割著她脆弱的神經。
龍蛋泥抱著她,感覺自己的腿都快被她坐麻了。
但她一動不動,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拍著章偌南的背。
聽著懷裡人兒這番自責到極致的話,龍蛋泥心裡又酸又氣。
氣那個叫秦煥的狗男人,也氣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好閨蜜。
她深吸一口氣,故意用一種嘲諷的語氣開口。
「哭!哭有什麼用!」
「再說了,你後悔個屁啊!」
龍蛋泥的聲音又大又沖,成功讓章偌南的抽泣頓了一下。
「秦煥那個狗東西,命硬著呢!閻王爺看見他都得繞道走。」
「你欺負他怎麼了?他皮糙肉厚的,跟個鐵疙瘩一樣!」
「誰讓他惹你生氣了?他一個大男人,把你氣哭,還有理了?」
龍蛋泥一邊說,一邊悄悄換了個姿勢。
「他要真敢有什麼三長兩短,等他變成鬼,你看我饒不饒得了他!」
「我天天去他墳頭蹦迪,放《好日子》!讓他死了都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