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不多?」高生財微微一愣,語氣帶著幾分詫異。
「對的。」麼雞連忙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報盡數道出,「我都打聽清楚了,李副處長就國小畢業,讀書的時候成績不一般,國小畢業才十三歲就早早輟學混了青幫,沒讀過多少書,認字有限也再正常不過了。」
高生財聞言恍然,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原來是個半文盲。
沒讀過多少書,能憑著人脈和手段混到如今的高位,的確是個人物,已經很牛逼了。」
此前他還一直忌憚李海波深不可測、城府難猜,如今得知對方學識淺薄、不通文書政務,瞬間徹底放下了提防,只當對方是純粹靠背景、人脈上位的紈絝權貴,不足為懼。
麼雞順勢開口詢問:「那晚上的晚宴,咱們這邊怎麼安排?」
「晚宴肯定是要去的。」高生財擺了擺手,態度十分篤定,「人家主動示好,我們也不能不識抬舉。
何況還能趁機結交憲兵司令部和76號的核心人員,這種人脈機會,太難得了。」
他頓了頓,繼續叮囑道:「但不能大張旗鼓,也不能喊太多人。
這種高層應酬場合,什么小嘍囉都湊上去,太過掉價、不合適。
你就通知咱們總務處幾個核心科長就行,五六個人赴宴,不多不少,分寸剛好。」
麼雞心裡暗自瘋狂吐槽:五六個人?總務處就五個科室,五個科長加上你高處長,剛好六個人!
合來合去又沒我的份,合著我從頭到尾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嘍囉是吧?
心裡憋屈無奈,面上他卻半點不敢表露,「好嘞!我這就挨個通知!」
說完,麼雞悻悻轉身退了出去。
另一邊,走出高生財辦公室的李海波,並沒有返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出了警政廳大樓。
既然組了這個局,就得提前準備準備。
憲兵司令部那邊,他打算親自邀請山本少佐與小泉中尉,二人平日裡就和他時常結伴飲酒閒聊。
至於76號,他只打算邀請涉谷准尉一人赴宴。
這些人都是燒鳥居酒屋的常客,與他素來熟絡,有這群日軍、76號的人員全程陪同,任誰都絕不會懷疑到他頭上來。
打定主意,李海波坐上楊春的卡弟拉客,直奔憲兵司令部。
涉谷就是個十足的吃貨酒鬼,貪嘴又貪酒,請他吃飯,只要打個電話,這鳥人鐵定隨叫隨到。
但山本少佐與小泉中尉職級更高,禮數不能怠慢,必須親自登門邀請。
車子穩穩駛入憲兵司令部大院,剛進大門,迎面便撞見了正要出門的的余海倉。
李海波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疑惑。
這鳥人前幾日在鬼子內部甄別時,被打得皮開肉綻、傷痕累累。
整個背都打爛了,看著就悽慘,怎麼恢復得這麼快,居然提前回來上班了?
他壓下心底的詫異,主動迎了上去,「余隊長,這麼快就回來上班了,你背上的傷好了嗎?」
余海倉當即停下腳步,面色依舊透著幾分病態的慘白,「還沒呢,傷口恢復了一些,但還沒徹底痊癒。
不過山本少佐有任務專門叫我回來辦,只能提前歸隊上班了!」
「什麼任務這麼要緊,連養傷都顧不上了?」李海波故作隨意地追問一句。
余海倉苦笑一聲,「還能有什麼要緊差事?
能落到我頭上的,無非就是護送一些罰沒物資出城、押送轉運罷了,都是些跑腿費力的雜活。」
李海波心中瞬間有了盤算,當即熱情邀約,「那正好,晚上一起喝酒!」
這余海倉好歹算是憲兵司令部的名人。
今晚的局多他一個參與,就多一個證人。
最關鍵的是,這人有眼力又會來事,酒桌上端茶倒水、伺候場面樣樣精通,還能幫著活躍氣氛。
余海倉聞言連忙擺手推辭:「我還是不去了吧,身上有傷在身,醫生反覆叮囑,讓我少喝酒、好好休養。」
「別介啊。」李海波笑著拉住他,「今天這頓酒意義特殊,哥哥我升官了,剛就任警政廳總務處副處長,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報到上班。
晚上我特意擺了答謝宴,還叫了總務處的處長和幾位核心高層,你也跟著一起認識認識、混個臉熟。」
余海倉一聽這話,瞳孔微亮,心底莫名竄出一股濃烈的嫉妒。
他拼死拼活在憲兵隊熬了數年,依舊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隊長,反觀李海波,年紀輕輕一路平步青雲,官職越做越大,人脈越來越廣,屬實讓人眼紅。
可轉瞬聽到警政廳總務處幾個字,他立馬來了精神。
總務處,管物資、管調配、管經費,那可是實打實的實權部門!
他連忙湊近一步,低聲問道:「警政廳總務處?那……他們手上有罰沒物資的處置權嗎?」
「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具體門道我也不清楚。」李海波故作懵懂,「有什麼疑問,你晚上親自到場問問不就知道了?」
這話瞬間戳中了余海倉的心思,他當即不再推辭,果斷點頭:「行!我晚上一定準時到!」
說完,他滿臉討好地拱手,「大木太君高升當了警政廳總務處副處長,以後還請多多提攜!
要是能搭上警政廳總務處這條線,往後絕對少不了太君的好處!」
「懂事。」李海波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搞定余海倉,李海波不再耽擱,徑直走向辦公樓,直奔山本少佐的辦公室。
一路暢通無阻,來到辦公室門口,李海波抬手輕輕敲門。
「進。」
屋內傳出山本少佐沙啞的嗓音。
李海波推門而入,只見山本少佐正伏案翻看文件,小泉中尉坐在他對面,低聲匯報著什麼,兩人都抽著煙,辦公室里煙霧瀰漫。
二人見到李海波進來,皆是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來。
山本少佐放下鋼筆,面露笑意,開口打趣:「喲!這不是我們的李大處長嗎?
聽說今天是李處長去警政廳履新的日子,新官上任正是最忙的時候,怎麼有空來憲兵司令部閒逛啊?」
「副處、副處,呵呵!」李海波姿態放得極低,一臉謙遜,「山本少佐,小泉中尉,我李海波能有今天,離不開兩位一直以來的栽培與照拂。
今天是我正式就任警政廳總務處副處長的日子。
晚上我在司令部旁的燒鳥居酒屋備了薄酒,宴請警政廳的新同事,特意登門邀請二位。
一來慶祝我順利履新,二來也是真心答謝二位長久以來的提攜,不知二位可否賞光?」
山本少佐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他素來喜歡李海波的通透懂事、會來事。
他略一思索,當即點頭應允,「哈哈,大木君太客氣了!
既然是你的升職答謝宴,我本該到場捧場。
只不過我晚上另有公務應酬,分身乏術,你們的宴席我就不參加了。
不過小泉君今晚無事,讓小泉君替我赴宴,代我多敬你幾杯。」
一旁的小泉中尉立刻笑著點頭,「恭喜大木君高升!晚上我一定準時赴宴,好好為你慶賀!」
李海波瞬間秒懂山本少佐的心思。
警政廳的處長、科長們終究是偽政府基層官員,身份地位和他這位憲兵少佐懸殊太大,對方自持日軍高階軍官的身份,不願屈身混跡其中,實屬正常。
但小泉中尉能到場,也足夠撐住場面,他當即拱手笑道:「多謝二位抬愛!晚上我在居酒屋恭候小泉中尉大駕!」
山本少佐略一沉吟,忽然開口說道:「小泉君,我記得市警政廳的警務顧問小島文生,是你的好友吧?」
小泉中尉聞言立刻應聲:「沒錯,小島前輩是我的同校學長,他調任上海擔任警政顧問後,我們一直多有往來,私交甚好。」
「那太好了。」山本少佐眼底帶著幾分深意,順勢提議,「今晚這場三方小聚難得,正好可以活絡一下警政體系的關係,我建議你聯繫小島君,邀請他一同赴宴!」
小泉中尉稍加思索,當即點頭,「確實許久未曾和小島前輩相聚,正好借著今晚的宴席敘敘舊、聯絡情誼,我稍後就給他打電話邀約。」
一旁的李海波聽聞這話,心底狂喜。
小島文生乃是整個上海警政系統真正的太上皇,手握警務最高實權。
滬上市警政廳但凡大小行動、警力調派、抓捕計劃、人事任免、經費劃撥、物資調配,所有重大事務,必須經由小島文生簽字審批方可生效。
名義上的警局局長盧英,手中只有執行權,根本沒有獨立處置重大治安、政務事務的權限。
今晚若是能把這位請到酒局,高生財那幾個區區總務處的處長、科長,怕是要當場被驚掉下巴。
壓下心底的激盪,李海波禮貌寒暄兩句後,便從容告辭離開了山本少佐的辦公室。
走出憲兵司令部,李海波找了個公共電話亭,撥通了76號涉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那頭就傳來涉谷的大嗓門,「莫西莫西?」
「涉谷,晚上一起米西米西!」
「在哪?」
「老地方!」
「我帶個朋友來!」
「隨你!」
掛斷電話,李海波長舒一口氣。
完美。
冬日的傍晚六點,滬市天色早已徹底沉黑,街頭寒風蕭瑟。
燒鳥居酒屋的彩色霓虹燈次第亮起,閃爍的霓虹燈火穿透夜色,在清冷的冬夜裡暈開一片融融暖意,氛圍感十足。
包廂早已被李海波提前布置妥當,菜品、酒水悉數備齊,只待賓客到場。
高生財帶著五位總務處科長早早抵達,一行人身著筆挺的制服,正襟危坐在包廂內,個個神色拘謹又亢奮,渾身坐立難安,雙手都不知該往哪放。
他們沒膽子遲到。聽聞今晚宴席有憲兵司令部的日軍軍官親臨,這幫偽政府警察體系內的底層官員,半分架子都不敢擺,早早趕來恭候,生怕落下失禮的把柄。
也滿心期許能借著這場酒局,在日本主子面前留個好印象,為日後的仕途鋪路。
眾人忐忑等候間,居酒屋門口的門鈴忽然「叮噹」一聲輕響。
吃貨准尉涉谷率先推門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猥瑣笑意,老遠就揚聲喊道:「大木君,恭喜高升啊!」
李海波聞聲,立刻笑著起身迎了上去。
可看清涉谷身旁跟著的人影時,他眼底還是掠過一絲意外。
來人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剛加入76號時,訓練基地的教官,現在76號掌管監獄的王處長。
李海波很是疑惑,王處長可是76號出了名的妻管嚴,生活極其規律,常年兩點一線。
只要不值班,下班後必定準時歸家,幫著家裡做家務、帶孩子,極少參與晚間酒局應酬。
以往76號的一眾同僚喝酒聚會,都默認不叫他,今日見他竟主動跟著涉谷前來,屬實出人意料。
李海波當即上前打趣,「王教官,真是稀客!您可是出了名的顧家好男人,今天怎麼有空賞臉出來喝酒?難不成是師娘不在家,帶著幾個孩子回娘家了?」
「看你說的,你師娘可是溫柔賢惠的典範,怎麼在你嘴裡說得像河東獅一樣。」王處長拱拱手笑道,「還沒恭喜你高升呢!
你打電話邀約涉谷的時候,我正好在他辦公室喝茶閒聊,聽聞你擺了升遷宴、有好酒好菜,我就厚著臉皮跟著過來蹭一頓,你不會不歡迎吧?」
「哪裡的話!您可是我的老師,我能有今天,也離不開老師當年在培訓基地手把手的教導,能把您請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李海波連忙笑著應聲。
一旁的涉谷大大咧咧接過話頭,「哎呀!大木君你是越來越忙了,最近天天看不到人,我在76號連個一起喝酒聊天的人都沒有。」
「幸好我結識了王處長,他也是性情中人,日語還說得流利地道,我們現在關係極好,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李海波心底暗自腹誹,你個吃貨鐵公雞,哪裡在乎什麼性情中人,說白了,不過是王處長願意陪你喝酒,還捨得給你好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