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港島城郊一處臨海漁村,遠離城市核心
村外鋪展著大片連片的水田,阡陌縱橫,田埂蜿蜒交錯。
這個時節尚未到播種之時,整片水田盡數灌滿活水滋養,平整的水面在沉沉夜色里泛著細碎的銀光,如同遍地散落的碎星,靜謐又遼闊。
水田盡頭便是綿長海岸線,黝黑的灘涂層層綿延,晚潮一遍遍漫上堤岸,又緩緩褪去,在灘涂上留下濕漉漉的細沙、零星擱淺的貝殼與成團的海草。
嘩嘩的潮水聲溫柔綿長,層層疊疊,恰好掩蓋了周遭所有細碎動靜。
近海海面風平浪靜,暗沉沉的水波與墨色天際相接,岸邊連片的小漁船錯落停泊,船舷燈火搖曳點點微光,隨風輕輕晃動,與耳畔風聲、潮聲交織在一起。
漁村依海而建,低矮的石屋與土坯房錯落排布,屋頂鋪著厚重青瓦,常年飽受海風侵蝕的牆面,爬滿了深淺交錯的斑駁苔痕,滿是歲月滄桑。
村內燈火稀疏寂寥,寥寥幾戶人家的窗縫裡,透出昏黃溫潤的油燈光亮,微弱光暈灑落門前,落在整齊晾曬的漁網、竹簍與老舊船槳上,樸素又質樸,滿是漁家煙火氣。
村內街巷狹窄泥濘,路面凹凸不平,印滿深淺交錯的牛蹄印、車轍,都是漁村百姓常年靠海勞作留下的痕跡。
李海波沒有將卡車開進村內,老舊村道狹窄崎嶇,車身極易磕碰受阻,更重要的是,深夜機動車駛入靜謐漁村太過惹眼,動靜太大,極易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暴露行蹤。
他將車穩穩停在村口一棵參天古榕樹下。
老樹枝幹虬曲蒼勁,百年生長的樹冠寬大濃密,枝葉層層疊疊交織,宛如一塊巨大的天然天幕,將整輛卡車嚴嚴實實遮蔽在濃黑陰影之中,徹底隔絕村內與海面的視線,隱蔽性極佳。
熄火、下車,雙腳穩穩落地,微涼的海風裹挾著水汽、泥土與水田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四下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穿葉、潮起潮落的自然輕響,整座漁村安然蟄伏在夜色之中,無半分生人動靜。
剛一站定,榕樹後方的陰影里便有兩道人影緩步走出,正是提前抵達、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葉開林與小吳。
兩人快步上前,葉開林壓低聲音開口匯報:「陳特派員,物資全部備齊,按你的要求,電台、軍火、急救藥品分類打包完畢,防潮、避光、防磕碰全都處理妥當。」
李海波微微頷首,看向四周,「貨呢?」
就見小吳舉起手電,對著小漁村把了一組信號,寂靜的漁村小道深處,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每個人肩頭都穩穩扛著一個帆布包裹。
隊伍全程無聲行進,腳步輕、無人說話、無人張望,井然有序朝著村口榕樹走來。
待到隊伍走近,李海波目光掃過眾人面容,大多是中年壯漢,也有幾名青澀青年,眉眼間和身側的小吳有著幾分相似。兩廣人的面部輪廓,還是很好認的。
葉開林看出他的疑慮,當即輕聲解釋道:「都是自己人。」
他抬手指了指走來的隊伍,繼續低聲細說:「這座漁村是小吳的老家,全村百十戶人家盡數姓吳,世代靠海為生,紮根此地百年有餘。」
葉開林目光掃過空曠水田與靜謐村落,「這裡地處港島城郊,屬於三不管地帶。
港英當局只看重核心城區和商貿口岸,這種貧瘠臨海漁村,無稅可收、無利可圖,官府巡捕從不會踏足打擾。」
「至於日偽特務,更是不敢輕易染指。」他接著補充,「一來此地遠離鬧市,無高官可盯、無情報可探,沒有探查價值。
二來全村族人個個彪悍,又非常團結,宗族觀念極強,對外來生人極度警惕,但凡有陌生面孔窺探落腳,全村老少即刻聯動預警、圍堵驅離。
特務就算膽大,也不敢孤身闖入宗族閉環的村落冒險。」
「多年以來,這裡都是我黨港島站最安全的隱秘落腳點和周轉站。
受傷的同志送到這裡來養傷,被巡捕通緝的同志躲在這裡避風頭。」
說話間,吳氏族人的運貨隊伍已然走到樹下,眾人動作整齊劃一,無需任何人指揮,落地便直奔卡車貨廂裝車。
夜色之下人影攢動卻寂靜無聲,全程無人言語,只有腳步輕踏、貨物挪動的細微悶響,一箱箱電台、槍械、彈藥、西藥被整齊碼放,層層固定牢靠。
短短片刻全數裝妥,眾人不多停留、不窺不問,放下物資便轉身原路折返,隱入幽暗村道深處,盡顯漁村族人的謹慎和默契。
李海波望著眾人利落離去的背影,心底暗自感慨。
亂世浮沉,四處皆是眼線殺機,這種依託宗族閉環守護的隱秘村落,人心純粹、攻守一體,恰恰是地下工作最穩妥的天然屏障,遠比刻意營建、層層偽裝的秘密據點更安全。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側兩人,「去澳島,也是來這裡坐船嗎?」
葉開林立刻點頭,「沒錯。我已經安排小吳這幾天留守村里,哪兒都不去。
你哪天確定動身前往澳島,直接來村口吳氏宗祠找他即可,船隻隨時待命,即刻啟航。」
「好。」李海波頷首,神色正色叮囑,「你們立刻用電台同步通知廣省游擊隊和澳島潛伏小組的同志,我預計近日就會動身前往澳島,不日抵達廣省。」
小吳連忙應聲,「特派員放心,一月前上級組織就發來密電,通報過您將途經港島馳援粵地的消息,兩地同志早已知曉。
今晚我再補發一份密電,同步最新行程動向,做好對接準備。」
確認所有對接事宜穩妥落地,李海波不再多言,啟動卡車緩緩駛離古榕陰影,順著海邊土路平穩遠去,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村口樹下,晚風拂動枝葉,沙沙作響。
目送卡車徹底駛出視野,葉開林眉頭微蹙,盯著車輛遠去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這輛卡車……有點奇怪。」
一旁的小吳滿臉茫然,順著目光望去,只剩空蕩蕩的鄉間土路,不解開口,「不就是街頭隨處可見的普通卡車嗎?港島街頭遍地都是,再尋常不過,哪裡奇怪了?」
葉開林眸光沉凝,「車本身沒問題,奇怪的是這輛車掛著上海憲兵司令部的專屬車牌。」
……
李海波剛回到小院,等候已久的侯勇、熊奎、楊春三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神色皆是緊繃凝重,透著幾分急切。
楊春率先開口,語速急促:「波哥,剛才小鬼子來電話了!」
李海波腳步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這麼快就來電話了?難道小鬼子這麼快就找到了高陶兩人的下落了?」
他心底暗自詫異,日方駐港特務人手本就不足,排查效率理應拖沓滯後,眼下動作這般迅猛,不用多想,定然是港島的漢奸走狗暗中通風報信,給鬼子遞了情報。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楊春微微搖頭,「打電話的是個女的,雖然講的是國語,但腔調生硬彆扭,一聽就是女鬼子。
她聽說你不在,特意留話,讓你回來立刻集合隊伍,務必在今晚十二點之前,趕到黃泥涌道的快活谷賽馬場門口集結待命,不得遲到、不得缺席。」
李海波立刻抬手低頭看向腕間腕錶,此刻已然是夜裡十點半。
距離集結時限僅剩一個半小時,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拖延。
他當即沉聲下令,「那還等什麼?
板鴨,開上你心愛的卡弟拉客!
兄弟們全部帶上噴子,目標,黃泥涌道快活谷賽馬場!」
「好嘞!」命令一出,三人不敢絲毫耽擱,立刻應聲行動,飛速規整裝備。
「記得只帶鬼子配發的馬牌擼子,自家的盒子炮全部別帶。」
小樓之內,鬆弛的休息氛圍瞬間散盡,驟然轉為緊繃肅殺,一場深夜緊急任務,正式拉開序幕。
幾人迅速登車,朝著黃泥涌道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之內氣氛靜謐,前行許久,坐在后座的熊奎神色糾結,幾番欲言又止。
李海波餘光瞥見,淡淡開口:「瞎子,有話直說,彆扭扭捏捏的。」
熊奎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解:「波哥,我們真要幫鬼子刺殺高陶兩人吶?
我聽說,暗中保護他們的可是杜老闆的人。」
李海波聞言輕笑一聲,「瞎想什麼呢?
高陶二人幡然醒悟、脫離汪偽賣國集團,揭露密約、保全民族大義,是民族英雄。
真敢對他們下手,是要遭報應的。」
坐在副駕駛侯勇眼睛一亮,「明白了波哥!我們這趟就是去拖鬼子後腿的,出工不出力,糊弄差事就行!」
李海波沒有過多解釋,默認了他的猜測,心底卻早已盤算,他的計劃可不是拖後腿那麼簡單。
因為他知道,把高陶兩人從上海汪公館帶出來的就是杜老闆的人,到了港島也是杜老闆全程庇護。
杜老闆本人也一直住在港島,但高陶兩人極為謹慎,始終藏身九龍地界,從未踏足黃泥涌道一帶。
鬼子深夜緊急集結,十有八九是接到了假情報。
假情報自然有假情報的用處。
他心頭暗自斟酌:這場突如其來的行動,未必不是一次絕佳機會,正好可以實施楊春的假死脫身計劃。
到時候見機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