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制度里的寄生蟲
「格物院規模已經起來了,可以從少府監劃出來獨立為格物研究院。」
李世民背著槍,跟陸離說道:「不過目前的三省六部制制度並不完善,職權交叉混亂,一份詔令從草起到執行,環節太多了,容易陷入推諉與扯皮,皇權與相權也尚未明確。」
「額————」陸離沉默半響後說到:「其實我不太懂這個,只知道你完善三省六部制是將職權專化。」
「目前確實是這個想法,之前父皇的時候,皇帝、宰相群體、中書省都能下詔令給門下省,門下省對於這些亂七八糟的詔令看得也懵,便常常認為不當駁回,而下面執行的尚書省權力過大,尚書令統領六部一切行政的執行。」
「我的打算是設立一個政事堂,皇帝、中書令、門下侍中、尚書僕射直接在此做溝通,減少推諉和扯皮。同時提升御史台的檢察職責,設立官員的政績考核。」
李世民說完他的打算之後,又道:「但是這其實還存在著很多的問題,比如皇帝的權力無法貫徹,宰相群體對於皇帝的分權,還有經過三省會削弱皇帝對於六部執行官員的直接掌控————」
制度問題看似混亂,卻很重要,一點都不能隨意。誰對誰負責,這件事情是誰管,出事之後是誰的責任,都需要將其捋清楚來才可以,不然光是扯皮就能扯好長一段時間了。
流程制度的正義性也就是「名分」問題,是一定要確立的。
具體的例子為漢末得到荊州牧官職的劉表,在獲得朝廷合理任命的荊州牧這個職位之後,他便有了與荊州地方豪強談話的資格,因為他真的可以任命地方官員一起瓜分利益。
而在他的背後,是漢朝廷這個充滿著正義性的「名分」在背書,當時的漢朝廷,還是天下大義所在。誰真要殺了劉表,那朝廷也可以一紙詔令將對方定為逆賊,天下共誅之。
事後好處怎麼分另說,或許是誰搶到算誰的,但是共誅效果還是能打出來的。
所以劉表可以雄據一方也不用背負逆賊之名,反而可以高舉大義清掃異己,安插自己的人手上位掌控地方。而被他安插上位的人,自然也是聽令於他,權力就集中到了他手上。
當然,這是在漢末時期漢朝廷還算權威大義的情況下才有效。
「額————」陸離思索了片刻,說到:「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其實還是有些抽象的,因為我對於這方面的了解並不多。我只知道在明朝的時候,廢除了宰相權,但導致了皇帝工作劇增,便創立了輔佐建議召令但沒有決策權的內閣,決策權由皇帝所掌握,不過後來明朝皇帝懶政,導致決策權力旁落,被太監和專權權臣輪流掌控。當然,最重要的是錦衣衛和東西內行廠,都是由皇帝直接管轄,不受司法約束,錦衣衛負責監督偵查、逮捕、審訊,而東西內行三廠,以依附皇權的太監為核心,凌駕於錦衣衛之上。」
李世民聽到明朝的這個策略,微微皺了皺眉頭。
「至於清朝,則是更進一步,更加的精密,封閉和高效,達成了君主專制的巔峰。它直接消除了大臣的機要議政權,非正式無編制且保密的軍機處臣子只負責傳達執行皇帝的旨意。而奏摺制度上推行密奏制度,允許一部分高低不同職級的官員直接向皇帝秘密奏事,無需經過處理尋常朝政事物的內閣,強化了對百官的監視與控制。因為以少御多的緣
故,清朝還大興文字獄,鎮壓一切可能隱含不滿和意義的思想表達。同時直接掌控全國各地主要戰略重地上與城池中的八旗兵,形成對於地方和正常漢人軍隊的絕對控制,確保武力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聽到這話,長孫無垢臉色略微怪異了,明朝的制度或許可以說是制衡與權術,但是清朝的制度,那就是赤裸裸的剛性壓制了,君主專制的集權程度確實上去了,但是看上去也更加脆弱了————
而李世民更是一眼就看出了這裡面的問題,「這個所謂的君主專制巔峰,恐怕維繫不了多久。處處都肉眼可見的充滿了危險,軍機處處理機要,內閣處理尋常政務,密奏直接遞交皇帝,確實是一個很高效的方法,但是恐怕同樣會很累皇帝,稍微鬆懈,立馬失去控制權。而大量八旗兵的直接武力鎮壓與文字獄禁錮必然會有反彈,且是直接面對絕大多數的中底層,如果能維繫很久,這裡面應該有一些退讓與妥協,我猜是地方上由地主鄉紳來掌控。」
站在皇帝的視角上來看,在權力的金字塔當中,皇帝是第一層,掌握更大權力的世家大族、頂級權貴是第二層,第三層則是中層官員、地方豪紳,第四層是更細更小的小官員、地主階級,第五層才是正常百姓。
如果皇帝要壓制下面的權力,首當其衝的便是第二層的世家大族、頂級權貴,因為這一層是能直接威脅到皇權的,需要靈活的手腕手段來壓制拉攏維持平衡。
第三層官員豪紳則比較動態,可上可下,但是殘酷的文字獄和密奏制度是精準壓制這一層了,既能強力鉗制又能隨意鎮壓下去而無力反彈。
到第四層,想威脅皇權還得先到上面的第三層和第二層才行,所以這個在地方上擁
有「縣官不如現管」權力的實際統治者,實際上是皇帝最該拉攏維繫的對象群體。
至於如何有效拉攏,那方法可就多了,畢竟在地方上有八旗兵作為直接威脅,說一句誰冒頭誰死沒有半點問題,這種個體體量極小的群體,是真的沒有任何抗風險能力的。
「應該是吧?」陸離搖頭,「我對於這個倒不是太了解了。」
「清朝這制度————」李世民也搖搖頭,但最後也沒說什麼出來。
如此剛性的統治,按理來說是無力承受較大程度的天災人禍,但是偏偏高效且集中的集權制度,再加上人家那攤丁入畝後健康的財政體系,反而能在出現天災人禍的時候快速響應,填補上空缺。
只要有家底,只要制度沒有完全糜爛,就可以生生把坑給快速填回去。
至於王朝後期的制度糜爛,這是誰也逃不過的問題。
「一頭豬怎麼吃都不胖,那就代表身體裡有寄生蟲——
李世民嘀咕了一句陸離之前說過的話,隨後說到:「最大的問題還是這個寄生蟲群體,制度是好的,但是架不住執行的人執行壞,一旦寄生蟲的汲取超過了國家的承受能力,那麼國家除非能自我革新糾正,不然只能在逐漸糜爛的制度下慢慢走向死亡。再肥的豬,也架不住持續不斷的大量營養丟失,只是肥的豬撐得更久一點罷了。」
土地兼併什麼的,都只是這個寄生蟲群體的手段之一,本該上交國家的錢,國家需要用來賑災、修繕基礎建設,維護基礎統治的錢,在寄生蟲的汲取之下都無力承擔,國家最
後崩壞也理所應當。
畢竟你不能指望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怕死,在明知道自己七日後就會餓死時,去搶就是最後的辦法了。
這個寄生蟲群體,並不單指世家大族,還可以是官僚集團,也可以是需要大量財物供養厚待的皇室————
李世民皺著眉頭,抬起槍口,裝填子彈,「砰」一聲將那遠處站在枝頭上的鳥射落。
「最大的問題,便是王朝中後期沒有自我清理的手段,無法殺死那群寄生蟲————」
如果一個王朝能定期自我革新,或許能建造一個長盛不衰的王朝,但偏偏就是這很難。
這個時期不能在寄生蟲群體做大之後才開始,而是在寄生蟲群體做大之前就動手——
陸離沒有說話,古代封建王朝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除了生產力低下,醫療衛生條件落後等等之外,還有人為的封建壓迫問題。
這是一個正兒八經的人吃人的社會,當你覺得被人持續性放血已經令人感到絕望的時候,不妨看看別人直接被一口吞下,骨頭渣子都不剩————
哪怕是遇到開明的君主,這種嚴苛的、已經成為了習俗的、令人習以為常的壓迫,那普通百姓也是遇上就直接死了,至於後面的平冤昭雪,人都死了,哪裡還有那麼多有的沒的。
「自古邊塞出精銳。」
長孫無垢開口說到:「不能讓那些人閒著,他們日子過得太安定了,就很容易墮落有事沒事就要折騰一下他們才行。就像一支軍隊,如果沒有戰爭或者戰鬥刺激,很容易就會變得鬆弛,然後變廢。」
自古邊塞出精銳這點她還是懂的,因為邊塞的軍隊時常要戰鬥,哪怕沒有大規模的戰爭,也有一些小股的衝突和侵擾,緊繃著士兵的心弦,迫使他們勤加操練。
最後在血與汗的洗刷之下,邊軍就成為了精銳,至於那些沒有熬過血汗洗刷的,沒有成為精銳的,死了,活下來的才是精銳。
李世民說道:「折騰軍隊容易,但是折騰那幫人可不容易啊————」
兩夫妻的目光又看到了陸離身上。
「嗯————
————」陸離琢磨了一下後,攤手說到:「這我也沒什麼印象啊。」
李世民目光立馬變得嫌棄了起來,「這些寶貴的東西你居然不知道,實在是暴殄天物,白在那現代生活了。」
「我都碰不到,我怎麼知道?」陸離無奈的說到:「這種事情都是要接觸的,我不接觸,我怎麼會想著去了解?我才20歲,我能接觸啥?網際網路上的信息森羅萬象,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一件件一點點的去了解和分析。」
「我知道,只是覺得惋惜罷了。」李世民說到:「制度改革的事情,我還需要回去再琢磨琢磨,在大體上再完善一下,原先側重戶部和工部的職能更改,現在一看別的也要跟著改進才行。不過在這之外,我想成立一個大唐經濟發展規劃署,用於謀劃全大唐接下來的整體發展與地方需求調和。」
「那挺不錯的。」陸離點點頭,經改委嘛!這種事情確實要好好商量一下,做好規劃和準備來。
「你也要去。」
國家大事不能全指望這小子繫於一身之上,但也不能浪費這小子的知識與才能。不想摻合官僚爭鬥、上朝堂扯皮那些事情,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把你能幹的事給干好嘍!
「可以啊。」陸離點點頭,「正常的職能工作我是不反對的,我就比較煩勾心鬥角什麼的,浪費時間。」
「你好意思說浪費時間?」李世民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格物院下值之後又不是不能幹事,怎麼都好過你回家裡發呆吧?」
這小子除了工作、回家睡女人之外,乾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發呆,啥事兒也不做,往那一坐啥也不干能坐很久。
陸離搖搖頭,糾正了一下他的話:「那不叫發呆,那叫放空思維、清醒頭腦,為第二天更好的工作狀態而做準備,這是必要的前置工作。聖人,你也不想我第2天昏昏欲睡的,或者沒有任何思路靈感,枯坐在位置上啥也做不了吧?」
「呵呵。」長孫無垢微笑著搖了搖頭。
被射落的鳥給尋回來之後,李世民將槍遞交給侍衛,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後說道:「回去吧,天快要暗了,現在不回去,等下就要趕夜路了。」
跟兩夫妻從禁苑出來之後,陸離回到家裡,吃飯洗澡,看著月亮繼續發呆。
其實他發呆也不能說是啥用沒有吧,這確實是他減緩疲勞的手段,只不過顯得人有點浪費時間。
而且他也不是啥都不想就腦袋空空的,發呆時的有些時候,他還是能恍惚間回憶到一下曾經見到過、聽見過的東西。
那些一閃而逝,他曾經沒有太過關注的東西。嗯,就比如現在,他目光微微一動,好像又想起來了什麼。
只不過有點模糊模糊的,具體的去回憶時,又難以尋找到上下文,只能靠自己聰明的大腦來關聯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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