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橡樹的孩子們】
白金色的天光照耀在古老的騎士古堡上,照亮了西側的屋檐和錐形尖頂,在面目不清的英雄石像側臉上留下了深沉的陰影。
今天的雲層相對稀薄,魚鱗狀的雲層縫隙中滲出了微弱的陽光。光線構成了利劍般的筆直線條,刺入城堡蒙塵的窗格。
時值下午三點,一個令人茫然的時間點一已經過了最明媚的清晨與最熾烈的正午,但距離黃昏日落和暗淡黑夜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滋隨著金屬、陶瓷與玻璃摩擦的輕響,一隻覆蓋金屬光澤白瓷的手甲摸索著,擦拭著窗玻璃上的蒙塵,剮去塵埃層,留下一隻手印形的光斑。
「只是一個茫然的、溫熱的下午而已。」薩麥爾慢慢收回了手甲,望著窗格上留下的手型光斑,「距離橡木騎士領的日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嗎?」
「你不是普通僱傭兵。」拉卡斯·德·歐洛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僱傭兵沒有這樣的能力與人脈資源,也不可能來多管閒事,插手橡木騎士領的繼承權和未來——你是個怪異的瘋子。」
「你讓我們家族的世交摯友、矮人長者格隆德爾親自出面來勸說我?勸說我們所有人再次回到這個夢魘?」
哐啷。強鑄鋼甲冑的磕碰輕響中,夾雜著罩袍的擺動聲,身後響起沉悶的呼吸聲,帶著隱約的酒氣。
「你披著那一身偽裝的虛偽外殼,來欺詐我的妹妹,欺詐我們家族的矮人摯友,在騎士領的暗流之間潛游,又聲稱找出了我父親他們死亡的真相,找到了能夠拯救騎士領未來的遺產?」拉卡斯的聲音仍然平靜,溫文爾雅,但隱約帶著幾分惱怒,「你們想要什麼?」
「高效。」薩麥爾安靜地回答,「僅此而已。」
他在拉哈鐸與安士巴的簇擁中轉身,下午三點的濃烈陽光在他身後寬闊的窗中照耀著,把他甲冑的身軀輪廓重重地勾勒出形體,把他的影子投射在房間裡,投射在窗戶正對面高牆上懸掛的巨幅橡樹掛毯上。
在那棵彩麻編織的巨大褪色橡樹下,擺著寬大的長矩形石桌,兩排堅韌的鐵鑲木扶手椅。房間相當寬敞,但幾乎只有桌椅放在正中間,周圍全是空曠的空地,以至於談話激起了一陣回音。
靠著石牆的位置擺放著一排排強鑄鋼武器和盔甲,從匕首、手半劍、長劍和頁錘,到長戟、戰斧、大弓和騎槍,從短到長一應俱全,一部分由黑石堡矮人打造,另一部分則來自歐洛家臣的海勒姆名匠之手。
牆壁周圍排布的盔甲都相當陳舊,防鏽的漆面塗層斑駁不清,表面帶著各種各樣的剮蹭痕跡和坑坑窪窪的印子。
那是歷代歐洛家族先祖們穿戴過的戰甲,它們靜靜屹立在牆邊,與陽光和石牆融為一體。他們的手甲還維持著握持武器的姿勢,拄著劍與錘與戟,頭盔縫隙中的陰影靜靜注視著大廳中心的長桌,以及桌前的人。
「只有高效而已,其他事物對我們沒有意義。」薩麥爾從歐洛家族歷代先祖的戰甲上移開目光,望著面前被溫熱陽光照亮的長桌,以及長桌盡頭獨坐的甲冑騎士拉卡斯·德·歐洛,與他身旁左手邊第一位的朵芙·歐洛。
長子拉卡斯身著全套沉重的強鑄鋼甲冑,甲面上銀亮的漆已經斑駁,帶著劍痕、刀痕、錘擊凹陷與少量殘留的乾涸血跡。甲冑沉重,但他仍然行動自如。
他沒有戴頭盔,頂端帶有鮮紅穗子的強鑄鋼騎士盔掛在腰間,如同掛著自己的首級。
握著酒瓶的鋼手甲緊了一緊,像是要掐死自己一樣狠狠掐了一下瓶頸。
咔吧。
玻璃瓶被拉卡斯的手甲捏出了一道裂紋,但手甲隨後放鬆了,像是厭倦了,又像是醉了。
「隨便什麼,我不在乎了。」拉卡斯回答,「這個地方毀了我的一生,把我鑄造成一個惶恐的奴隸。弟弟妹妹們,父親,三大家族,騎士領的市民們他們只會向我提要求,向我索取,而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讓他們滿意—永遠只有更多的索取和謾罵。」
「我沒能成為母親口中的英雄騎士,無力再做任何事情去補救,也不想再繼續當騎士領的奴隸了。放過我吧。這裡的一切事情都已經與我無關,我來這裡,只是為了知道我父
親的死因。」
他抬起酒瓶,仰頭又喝了一口。酒液從他捏裂的玻璃裂縫中滲出來,滴落在他的下巴上,順著他的脖頸與咽喉流淌。
拉卡斯已經不在乎自己在妹妹面前喝酒了。
他大概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
「至少你到場了,這就足夠了。」薩麥爾回答,「還有多少人會到場呢?」
「戈德里克不會來,因為赫利克家族他們挾持了一個有繼承權的子輩,當然不願意放他來這裡。」朵芙低聲說,「但其他人————其他還活著的人,都會暫時放下衝突過來。」
「包括布拉特家族的那位?」薩麥爾問,「莽撞的克里斯托夫?」
朵芙點了點頭。
「布拉特家族在很多年前就被趕出了上城區,現在他們的勢力只在下城區分布,而且隨著各大幫派與行會的出現而逐漸衰弱,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控制力和人手了。」她解釋道,「他們靠著商貿渠道壓榨農戶,超出了限度。農戶為了生活開始自發組建行會與結社,豬甲幫是其中之一。」
「而克里斯托夫是個強壯蠻橫的打手,他自帶著一批強壯的打手侍從,而且他很在平自己的父親如果他執意要來,布拉特家族根本攔不住。」
坐在長桌首位的拉卡斯慢慢扭頭,困惑地望向這個不太熟的妹妹,茫然地抹著下巴上的酒滴,好像不太確定自己的記憶。
「你是哪一個————是膽小怕事又懦弱沒用的那個,跟姑媽關係好,天天躲在倉庫、地下室和姑媽的房間————是朵芙——我沒記錯,是這個。」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甲,在咔噠的鋼手甲關節聲中放下酒瓶,「抱歉,可能我不應該說出來,但現在我也已經累了,我沒耐心去哄小孩。」
「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怎麼會知道下城區發生的事情?我記得你甚至不敢離開城堡,父親丟給你鐵爐社,也是因為鐵爐社的事務可以待在安全的上城區市集,還有格隆德爾他們的庇護。」
「走私販子帶著我,途徑過下城區和城外田郊。」朵芙回答,「他們幫我回到上城區————走私販子們了解情報,在道路中帶著我在農戶家裡住宿一走私販為農戶們提供了布拉特家族之外的豬肉收購商和販賣渠道,還在商議著私建火腿工坊。」
————」拉卡斯愣了一瞬,張嘴想說什麼,但只打了個酒嗝。
「那些逃稅的罪犯還做過這些事情?」他遲疑著,咚的一聲放下酒瓶,「幫助農戶,擺脫布拉特家族的豬肉貿易控制?」
「我聽到了他們談論這些事情。郊區田地的農戶們很歡迎他們到來,主動邀請我們用餐和住宿。我親眼見到那些走私販子和農夫們愉快地擁抱,像是親兄弟一樣。」朵芙低聲回答,「我們途中在農戶家裡借住,我在農戶家主婦的懷裡過了一晚。」
拉卡斯重重哼了一聲。
「可能————需要親自去騎士領遠郊才能知道那裡農戶的生活方式————還有稅收銳減的原因。」他嘀咕著,「在暴亂中成為刺殺目標、像個懦夫一樣逃離上城區,可能反而對你有好處—不管怎麼說,你跟我記憶里的那個畏畏縮縮膽小鬼有點不一樣了。」
朵芙揚起臉,像是等待被撓下巴的貓咪一樣,期待著來自兄長的更多誇獎,但拉卡斯移開了視線,繼續伸手拿起酒瓶。
「你應該在這個時候誇獎你妹妹,她做得很棒。」薩麥爾插嘴。
「我還用不著你來教我怎麼當兄長,披甲的偽裝者。」拉卡斯瞥了薩麥爾一眼,「我很累了,已經不想再承擔兄長的責任了——如果你趁著朵芙在下城區和逃稅的罪犯廝混的時候跑來當她的兄長,那你贏了,你可以帶走這個妹妹。」
「我很無能,我沒辦法照顧好所有人。有人替我照顧,對我來說也算得上是一種薄弱的安慰。」
「我只想知道我父親的死因,然後————誰知道呢,可能我也會去死—也許我死了,沒準就能讓我那嚴厲的父親、呆瓜的弟弟妹妹、還有赫利克家族的人滿意,讓他們別再繼續逼迫我。」
「聽起來不太健康,老哥。」一個熟悉的女聲在房間的門口位置響起。
隨著噠噠的長筒馬靴踏地聲,映入眼帘的是被腿部肌肉緊繃的馬褲,牧人與牛仔般的皮革大檐帽,寬敞的皮革長大衣。一隻精鋼鑄造的左手鎧在飄蕩的衣擺陰影之間閃爍,腰
間的破甲短劍和私造手銃的握柄在衣紋的波浪之間若隱若現。
一個高挑而健壯的年輕女人大步踏入房間,步伐帶著鬥士般的穩定有力,靈活的腰腿和咧嘴的笑容都像是一條粗壯的蟒蛇。寬闊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只露出柔和的下頜、過薄的嘴唇和嘴角的尖牙。
「要我說,老爹已經嗝屁了,不會再罵罵咧咧,因為一點屁眼大小的破事就揍你了你想怎麼活,只管去就是了,橡木騎士領有我撐著,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刃老大】蕾娜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碰了碰著自己的腦袋,又灑脫利落地對著長桌首位的拉卡斯一揮,姿態介於街頭幫派的流氓和陰影幫派決鬥家之間,對著兄長輕快地打招呼,「少喝點馬尿,給我拐個大嫂回來——姑娘們不喜歡爛醉的男人。」
「當我溺陷在痛苦泥沼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指責我,咒罵我,向我要求更多,在我被淤泥淹沒的口鼻與求救的手掌上再踩兩腳除了我最卓越的妹妹,蕾娜。」拉卡斯放下酒瓶,起身迎接,「她會為我分憂,幫我做點事情來分擔————這就是為什麼我討厭所有弟弟妹妹,除了這一位被父親當做叛逆女兒、被發派去短劍幫干髒活兒的蕾娜。」
「所以,你他媽的又是什麼情況,僱傭兵哥們兒?」蕾娜咧嘴,望著窗前的薩麥爾等三人,「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們兄弟三個會出現在這個場合?格隆德爾那個矮老頭子可能年紀大了,但也還不至於落魄到被你們脅迫的地步。」
「格隆德爾希望歐洛家族的子輩們能夠停止矛盾。」薩麥爾頷首致意,「而我們恰好能夠幫助他們達成這個目標。這是合作。」
「你們————認識?」拉卡斯皺起眉頭,「我以為這些偽裝成僱傭兵的人只誰騙了朵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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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麼說,是一群騙子咯?」蕾娜咧嘴,左手不著痕跡地往腰間魔藥銃柄的方向一點點挪動著。
「我盡力從上城區的巡邏隊裡抽調了一部分私兵和全甲騎士,安排在城堡周圍了。等他們說完,聽完再動手也不遲。」拉卡斯抬手示意,「這些人自稱知道父親的死因,還找到了能夠挽救騎士領的方法————以防萬一————」
「傻逼老姐,為什麼要帶上我?我魔藥店又得停業一天!」門口響起氣喘吁吁的喊叫,「老屁眼兒!我他媽一點也不想再回到這個鬧鬼的噁心地方一像個老頭一樣猥瑣的男人踩著門口的石頭台階,披著一件髒兮兮的破棉衣,扶著膝蓋喘氣。
他抬起頭的瞬間,與薩麥爾等三騎士對上了目光。
「他娘的,怎麼又是你們?」肖恩·歐洛瞪眼。
「你也認識他們?」蕾娜挑眉。
「他們來過我的魔藥店!」肖恩指著薩麥爾大喊。
「別擋路,廢柴堂弟——泥腿子的假藥販子。」一個熟悉的尖利女聲響起,隨後肖恩被粗暴地推搡開。
「我們有錯過什麼嗎,親愛的拉卡斯堂兄?蕾娜堂姐?」拿捏腔調的年輕男人聲音在
門口迴蕩,「你們還不同意把騎士領賣掉嗎?反正你們也恨透了這個鬼地方,不是嗎?」
深藍色的華服搖曳著,【流金雙子】歐提斯與奧莉卡撞開門口的肖恩,大搖大擺地撞進房間,隨後在薩麥爾的視線中停頓了一瞬。
「這是————」歐提斯搶先抬起手,按住奧莉卡的嘴巴,同時謹慎地試探著,「您————
和我們的堂兄也認識?」
「讓我猜猜,這三個多管閒事的怪人大概是把整個歐洛家族僅剩的人全都見了一輪。」拉卡斯垮著臉,面無表情地坐回椅子上,「歐提斯,你知道他們的身份?」
「呃————應該是某個遺物追尋者組織,為了骸心遺物而來橡木騎士領活動—」歐提斯遲疑著,「他們的甲冑是雙層的,外層被火焰燒裂過,裂縫裡能看到,內層是某種符文魔鎧。從這一點判斷,大概率是弗洛倫王國的人。」
「符文魔鎧是弗洛倫王國的特產,職業符文工匠製作這種玩意兒需要花費大量時間、
精力和資源,是相當昂貴的強大裝備,一般只有超有錢的冒險者、大型勢力資助的強悍精英戰士和女王衛隊才會配備這個級別的裝備————總之,絕對不是普通僱傭兵能支付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拉卡斯和蕾娜臉上的表情,捕捉著他們臉頰肌肉的輕微變化。
「是啊,跟你們想得差不多。三個全副武裝的弗洛倫魔鎧騎士,靠著堂哥你手底的那群狗腿子私兵,完全不可能壓制喲。」歐提斯笑嘻嘻地對薩麥爾點了點頭,「靠著堂哥堂姐聯手的能力,再加上精銳騎兵隊也許能戰勝。但如果殺了這三位,得罪了財大氣粗的弗洛倫遺物密社,下次來的魔鎧騎士可就不止三個咯!」
「不好意思,我的堂兄堂姐愚昧無知,無法理解各位魔鎧裝備的力量。怎麼樣,朋友?上次見面時說的事情考慮好了嗎?要不要與我們兄妹倆合作?」他望著薩麥爾,「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你們只對骸心遺物感興趣,需要橡木騎士領遮擋聯盟的視線。」
「放心吧,只要弗洛倫王國貿易所收購騎士領的道路經營權和商貿權,弗洛倫的其他秘密遺物結社,以及大量真理派與掘秘派學者,都會為了骸心遺物而湧進來,你們可以混在其中渾水摸魚,到時候聯盟就算想要監視管控也管不住!」奧莉卡扒開兄長的手,興致勃勃地插嘴,「盟友,我們可以長期合作,我們能幫你們在橡木騎士領建立新的【營地】!資源和錢財都沒問題!」
「————不。」薩麥爾回答,「我們不需要其他遺物競爭者。」
奧莉卡僵住了,歐提斯惱怒地扭頭瞪了她一眼,抬手把雙胞胎妹妹拍回背後去。
蕾娜動了動,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困惑。朵芙不安地望著薩麥爾。肖恩一臉茫然,惱怒地瞪著歐提斯和奧莉卡。
「隨便怎麼樣吧。關我屁事,我懶得再管這些事情了。」拉卡斯面無表情,繼續伸手去拿酒瓶。
樋!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口樓梯的方向響起,歐提斯和奧莉卡警覺地向前移步,躲開了從身後撞擊而來的高大身影。
一位高大的壯漢粗野地踏進了房間。他穿著緊繃繃的短衣和馬褲,露著兩條肌肉蟲結的粗壯手臂,肱二頭肌上帶著疤痕印子,雙拳上帶著一對鋼鑄拳套般的閃亮手鎧,拳面上
帶著殘留血跡的歪曲尖刺。
「誰殺了我爸爸!」他咆哮著,視線從左到右依次掃過,平等瞪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到底是誰!」
「我真的很不想承認這頭會說話的野豬是我的堂弟。」蕾娜站在拉卡斯身後,雙臂交叉,懶散地搭在拉卡斯的椅子背上。
「雖說我跟街頭流氓堂姐和失心瘋的堂兄不對付,但是我得承認,在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共識。」歐提斯哼了一聲,「克里斯托夫永遠散發著豬糞味兒,就像下城區田郊那些養豬的泥腿子一樣。」
「你們都是殺人兇手!你們殺了爸爸!」魁梧的克里斯托夫咆哮著,舉起鐵錘般的拳頭,朝著距離最近的歐提斯沖了過去!
鐺嗡!
一道銀亮的金屬雷霆掠過,轟鳴著撞擊在牆根,一桿騎槍的長柄震顫著,不偏不倚橫在克里斯托夫巨拳上的鋼刺和歐提斯閃爍的瑩藍色戒指之間。
氣浪掀動著空氣,帶著凌厲的風聲。壯漢克里斯托夫咽了口唾沫,慢慢扭頭。
拉卡斯已經從椅子上起身,一手握著酒瓶,對著瓶口灌酒,另一手仍然維持著投擲強鑄鋼騎槍的姿勢。
「你的愚蠢和野蠻已經害死了亞羅。人死不能復活,我知道你一直是個頭腦簡單的莽
撞蠢貨,不想對蠢貨苛求太多,也不指望蠢貨能夠在短短半年時間裡變得聰明。」他咽下咽喉里灼痛的酒,慢慢收回手臂,「但你至少別再繼續犯蠢。現在,給我安安分分坐下克里斯托夫,歐提斯,你們兩個,全都是!」
克里斯托夫惱怒地瞪著拉卡斯,攥緊了拳頭。有那麼一瞬間,薩麥爾以為這個愣頭青壯漢會對著拉卡斯搶起拳頭,但怒火一閃即逝,變成了委屈和憋悶。
克里斯托夫老老實實地坐在長桌的右側,與拉卡斯之間空出了三個座位的距離。雖然是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健壯成年人,但表情幾乎像是受委屈的小孩一樣。
「很驚訝,嗯?」蕾娜仍然身軀前傾,雙臂搭在椅子背上,維持著懶散的姿勢,對著薩麥爾挑了挑下巴,「從小到大被揍了幾百次,揍服了的結果。也就我哥能治住這頭大野豬。」
「以後可能指望不上我了。」拉卡斯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回長桌首位的椅子上,「我不會再為歐洛家族做事了你們指責我不負責任也好,懦弱無能也罷,我已經盡力了,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承受了超出我承受範圍的一切。」
「我能力有限,實在沒辦法挽救騎士領,連為了歐洛家族戰死都做不到蕾娜勸說我索性拋下騎士領的沉重責任,離開騎士領,以無名戰士的身份去擁抱屬於自己的人生。」
「但我只要活著,就會不斷譴責自己不負責任,譴責自己懦弱無能—我勞碌又徒勞的一生就如此可悲,永遠得不到安息,只有我去死才能得到些許安寧。」
「別這樣,哥,多大點事。放輕鬆,沒人指責你。赫利克們臨死前的嘴不乾淨,就當
他們放狗屁。」蕾娜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拉卡斯的肩膀,「老東西從小到大給你灌輸了太多責任感,綁架你為了騎士領付出一切—試試看慢慢放手,像我一樣悠哉一點,想幹啥就幹啥。」
「我放手了,難道把整個騎士領的重擔丟給你們嗎?我簡直是全世界最不負責任的」拉卡斯惱怒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滴,「我他媽————抱歉,我不該在你們面前這樣說話————我他媽就這麼可悲!」
「所以,堂哥,把繼承權給我們唄。」歐提斯收起戒指上的瑩藍色微光,領著奧莉卡笑嘻嘻地坐在桌子左側,和朵芙隔著一個座位,「這樣多好啊,橡木騎士領迎來復興的榮光,市民們迎來新的商貿高峰和機遇,你可以自由自在,拋下騎士領的重擔去追尋自己的生活,我們也可以獲得弗洛倫王國貿易所的資金支持和商業合作——未來一片光明啊!」
「比蠢貨更棘手、更能製造麻煩的,就是自以為是的聰明人。」拉卡斯重重哼了一聲,「騎士領————」
他說到一半,嘆了口氣。
呼!酒瓶從他手裡跌落,掉在地上砸得粉碎。壯漢克里斯托夫和朵芙像兩個小孩一樣,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哆嗦了一下。但其他人都沒有動,只是望著拉卡斯。
「騎士領————騎士領隨便怎麼樣吧。」他低聲說,伏在桌面上,把臉深深埋進冰冷的臂甲里,「我要放棄歐洛的姓氏,改成海勒姆————改成我母親的姓氏,然後去找我的母親一全世界唯一不會責備我、不會強迫我承擔各種責任的人。」
死寂,只有拉卡斯微微哽咽的喘息。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直到歐提斯開口。
「所以,拉卡斯堂哥,你的意思是放棄繼承權,轉移給我嗎?」歐提斯輕聲問。
「麻煩先等一等。」在拉卡斯回答之前,薩麥爾搶先提高了音量,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各位來到這裡,是因為矮人長者格隆德爾發出了可信的邀請,讓歐洛家族的各位放下懷疑和過錯,重新聚集在一個屋檐下,共同揭開往事的真相,商議騎士領的未來。」
「人已經到齊了嗎?」他對蕾娜示意。
「嗯————哼。」蕾娜慢慢點了點頭,扳著指頭清點著,「亞羅死了,卡斯羅死了,卡莉死了,凱婭死了,莫爾瓦死了————沒問題,活著的人應該已經都到了。」
「傻逼老姐老了,記性越來越差了。還有戈德里克沒來。」肖恩提醒著,坐到拉卡斯的右手邊第一位,忌憚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壯漢克里斯托夫。
「老你媽了個逼!你姐我正是青春年少的魅力大女孩!追求者能排滿兩條街。」蕾娜罵罵咧咧,「加上女的追求者,能排滿五條街。」
「戈德里克————嗯,想起來了,那個悶騷內向的神經質小堂弟。常年像鼴鼠一樣縮在黑漆漆的房間裡,不和任何人說話————我幾乎忘了還有這麼個人。」她撓了撓頭,坐在肖恩的旁邊,「不過他好像被赫利克家族控制著,逃不出來無所謂了,反正他過來也什麼都不會說,只是縮在椅子裡抽抽,哭哭啼啼央求著要回窩裡————就像小狗狗一樣。」
「好了,不管怎麼說,既然你邀請了我們過來,就麻煩你把事情講清楚,魔鎧夥計。」她似笑非笑地望向薩麥爾,「關於我們父輩們死亡的真相,還有能夠拯救騎士領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