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是被手機鬧鐘震醒的。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離他定的鬧鐘還有二十三分鐘。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上,但他沒有再睡。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坐了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地面讓他渾身一激靈。
今天。二月二十八號。
《三體》正式發售的日子。
張明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說《三體》是什麼時候。
那是《流浪地球》上映後的第三天,他剛看完電影從影院出來,耳朵里還在嗡嗡響,眼睛還發酸,在走廊里聽到旁邊有人在說話:
"沈君好像要出新書了,叫《三體》,說是科幻題材的。"
他當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
因為他那會兒還在被《流浪地球》的視覺效果震撼,腦子裡轉的全是行星發動機和冰原上那些掉頭的車燈,沒太往心裡去。
但是後來,他在地鐵上刷手機,看到了一篇推送。
那篇推送的開頭第一句話是:
"繼《哈利波特》《冰與火之歌》之後,沈君新作《三體》即將面世。"
張明遠記得自己當時在地鐵上,一隻胳膊吊著拉環,另一隻手舉著手機。
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整個人直接僵住了,身後一個急著下車的人差點把他撞了個趔趄,他完全沒感覺到。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後猛地鎖屏,又解鎖,重新看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他第一次看沈君的書是快大學畢業的時候。
那年,同宿舍的室友扔給他一本《哈利波特》,封面已經卷了邊,扉頁上還有上一個人留下的原子筆痕跡。
他當時是拒絕的,他說這書不是給小孩看的嗎。
他室友扔了一句:"你看了再說。"
那天晚上他翻開第一頁,然後他就再也沒能放下那本書。
他記得自己躺在宿舍上鋪,檯燈的光被蚊帳濾成一片昏黃,他翻到凌晨三點才合上書,又翻了個身,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待了很久才睡著。
那本書里的那個男孩在火車站撞上了一堵牆、牆後面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張明遠當時合上書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也可以去呢。
他用了三天看完了整個系列。
那三天他翹了兩節課,在宿舍的床上幾乎沒怎麼下來過。
他室友說他瘋了,他說:
"對,我瘋了。"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他室友就沒再打擾他了。
那套書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一本書可以不只是講述一個故事,它是可以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存在。
霍格沃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活點地圖,金色飛賊,那些名字和意象在他腦子裡反覆出現,像一串被反覆播放的音樂,怎麼都關不掉。
後來他畢業了,開始上班,也看了一些別的書,但再也沒有那種"被一本書完全吞沒"的感覺。
直到《冰與火之歌》出現。
《冰與火之歌》是他在一個出差路上買的。
那天晚上他窩在酒店床上翻開了第一頁,是冬天,外面在下雨,他聽到第一句關於長城以北的描述,然後他看到了史塔克一家,看到了那個被推下高塔的男孩,看到了國王的來訪和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
整本書被翻到了最後一頁,房間裡的檯燈還亮著。
他坐在床上,盯著合上的書皮,像剛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回來。
那本書比《哈利波特》更冷,更沉,也更暗,人物關係複雜得像一張拉緊的網,每一步都可能在網的邊緣找到另一條路。
但他就是沒辦法停下,他讀完之後的第一反應是買了其他幾冊,然後他把整個周末關在家裡,像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按住,無法移動也無需移動。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了,沈君這個人,寫的東西有一種東西。
他能在第一頁就把你拽進去,然後就不鬆手了。
至於《流浪地球》,那是完全不同的經歷。
他是大年初二走進電影院的。
本來他其實是準備看好萊塢電影的,但是他外甥看到了一張《流浪地球》的海報,忽然說:
"舅舅,這是什麼?"
張明遠自己也沒什麼概念,只是聽過這個名字,說好像是華夏自己拍的科幻片。
他外甥說:"華夏自己拍的?能看嗎?"
張明遠說:"不知道。"
然後他外甥說:"要不我們看這個吧?"
張明遠愣了一下:"你不是想看那個嗎?"
他外甥說:"那個好像也還行,但是這個……看起來不太一樣。"
張明遠看了看那張海報,巨大的發動機噴射著藍白色的光柱,冰原上停著成排的運載車,遠處是一顆懸浮在深空中的紅色星球。
他看到海報底下的宣傳語,沒有超級英雄,只有一群人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他想了想,說:"那行。"
然後他和他外甥走進了那間影廳,找到了座位,坐下來,燈光暗下來,銀幕亮起來。
他記得自己當時沒有抱多大的期待,他記得自己以為這最多是一部"還不錯的國產科幻片",他記得自己甚至在開場前還在想等會兒要不要去隔壁買杯奶茶。
然後第一個太空長鏡頭出現的時候,他整個人就不動了。
後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電影所吸引和震撼,無法自拔,痴迷的沉浸在了流浪地球的恢宏震撼的世界之中!
直到散場的燈光亮起,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旁邊的外甥也沒有動,前後左右大部分人都沒有動。他抬手擦了擦臉,才發現指尖是濕的。
他外甥坐在旁邊安靜了很久,然後小聲說了一句:"舅舅,這是華夏拍的?"
張明遠說:"是。"
他外甥又說:"比那個《星際遠征》好看。"
張明遠笑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嗯。"
他走出電影院的時候看到走廊上那面牆上掛著《星際遠征》的海報,五部好萊塢大片扎堆上映,排片表上塞得密密麻麻,IMAX廳的座位幾乎都被它們占據了。
他想起網上那些討論,所有人都說華夏電影撐不住,一部國產科幻片面對五部好萊塢大片的圍剿,票還沒賣完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
但他剛剛坐在那間放映廳里,看到的不是死刑,他看到了一群人在冰原上掉頭,看到了一群人在那個空間站里做出選擇,看到了一部連好萊塢都拍不出來的電影。
那個晚上他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動態:
"我到現在還沒緩過來。華夏電影,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