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個穿棒球帽的年輕人還在繼續說：
"我朋友昨天還跟我說，別去了，肯定能買到。現在呢？他現在在打電話求我多帶一本！"
他回頭看了一眼排在他後面的張明遠：
"你呢？你也幫別人帶？"張明遠說："
我帶自己，能買到就不錯了。"
旁邊一個拎著保溫杯的女生插了一句：
"我剛才看微博，有人說這家店早上五點半就來了一百多個人。一百多個人！而且還在漲！"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從來沒有！"
隊伍繼續往前挪。
張明遠排了將近半小時，終於排到了隊伍中段。
他前面站著剛才說的那個大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頭髮花白，腳邊放著一個布袋子，背微微佝僂著，但站得很直，正拿著手機低頭看什麼。
張明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大爺，您也是來買《三體》的？」
大爺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笑，牙齒已經掉了一顆，但精神頭十足：
「對，給我孫子買的。他在英國讀書，說這本書在國外已經火了，國內首發他搶不到，讓我一定買到。」
張明遠：「他專門打電話讓您來排隊的？」
大爺說：
「那小子視頻打了仨，說這本書國內首發，國外要等好久，讓我一定買到，說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念道：
「『科幻界的地震』。他說的。我不太懂，但他急成那樣，我肯定得來。」
張明遠：「您幾點來的？」
大爺：「四點就到了。前面還有人比我來得早，說三點就來了。」
張明遠：「三點……」
大爺指了指前面的隊伍：
「還有更早的，說昨天晚上就沒睡，直接過來等著了。」
張明遠轉頭看了看那條依然看不到盡頭的隊伍，半天沒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年輕人聽到了這段對話，忍不住插嘴：
「大爺，您孫子在英國也看沈君的書？」
大爺說：
「他跟我說，沈君在那邊已經很火了。他們同學都在討論《流浪地球》，現在《三體》出了，他們都在等英文版，但他等不及了，讓我一定要買到中文版發給他。」
羽絨服年輕人：
「我操，連國外都在搶……」
大爺：
「他昨天晚上發消息說，他們那個系有好幾個同學都在問，有沒有人能弄到中文版。」
張明遠：「他們看得懂中文？」
大爺說：「有的學中文的，有的用翻譯器。他說不管用什麼方法，反正要看到。」
張明遠和一旁的年輕人全都有些咋舌，雖然眾人都知道了沈君的影響力，但是沒想到沈君的影響力竟然甚至能夠影響全球！
讓大洋彼岸的國家都如此的追捧和瘋狂！
這讓他們心裡升起了一絲引以為豪的自豪之情，同時還有一點緊迫，那就是他們感覺自己也要搶不到書了！
必須要搶到！
張明遠森吸了口氣，和年輕人繼續開始認真排隊。
有人從隊伍前面傳話回來，隔著好幾層人聲，模模糊糊的，但能聽清。
"前面有人說，店員說第一批備了五百本，但是線上已經賣掉了大部分。那剩下的也就一兩百本，後面來的可能買不到了！"
張明遠聽到那一句的時候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往前看了一眼，隊伍還有那麼長。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買不到。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衝到前面去、擠到前面去、幹什麼都行，只要能買到那本書。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攥緊背包帶，指甲扎進掌心裡，他完全感覺不到疼。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緩慢的、蠕動的移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煎熬。
然後前面忽然炸了。
隔著十幾個人頭，張明遠聽到一聲爆裂的吼聲，像一根弦被猛地扯斷了：
「你他媽插什麼隊？！」
那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到。
然後是一陣推搡聲，有人在罵，有人在喊「別打別打」，有人在喊「保安保安」，慌亂的人聲急促地湧上來，像水燒開了鍋蓋被頂得哐哐響。
張明遠踮起腳往前看，人群炸開了一個口子，裡面兩個男的面對面站著，一個穿黑色羽絨服，一個穿灰夾克。
黑羽絨服那個已經被人拉開半邊，被旁邊的人架著，但他還在往前掙，手指指著對面罵：
「我他媽凌晨三點就來了！你去問問前面的人！我排了一整夜！」
灰夾克被旁邊的人攔著，但嘴上沒停，聲音尖利得像刀刮玻璃：
「你排了一整夜？你排了一整夜就能插隊？！誰他媽不是排過來的？！你問問後面的人！後面的人排了幾個小時了？！」
他的聲音在冷空氣中顫抖著，尾音都劈了：
「你知道我幾點來的嗎？我五點！五點！我家住在大興！我五點多就出門了！我圖什麼？！」
黑羽絨服被身後的人拽著，腳步還在不穩地往前踱，手指幾乎杵到灰夾克面前：
「我三點！三點！我他媽昨天晚上就沒回去！我在街對面那家24小時便利店坐了一夜！你們誰有我早？！」
他的聲音忽然不吼了，變成一種乾澀的、沙啞的、幾乎像是哀求的東西：
「我女朋友在國外……她讓我一定買到……她今年畢業要回來了……她就想看沈君的書！她想看看讓國人驕傲的書，她在國外聽說這個消息之後特備的激動，但是她在國外根本買不到……」
他沒說完。
灰夾克也安靜了一瞬間。
然後他低聲說：「那你也不能插隊。」
兩個人被分開了。
保安從前面跑過來，一邊一個把他們隔開：
黑羽絨服低著頭，腳步踉蹌著往後挪，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退到了隊伍外圍，靠在了路燈杆上。
他沒有再罵，也沒有再擠，就那麼靠在路燈杆上，低著頭，把臉埋進圍巾里，肩膀在微微發抖。
旁邊有人猶豫了一下，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沒有接。
張明遠站在原地，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有點困難，不確定是因為天氣太冷，還是因為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衝擊。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
為了買一本書，兩個人在大街上吵起來了，吵到差點動手。
一個人說他三點就來了，在便利店坐了一整夜。
一個人說他從大興過來的，五點就出了門。
他們吵的，是一本書。
一本紙質書。
一本剛出版、還沒有人知道好不好看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