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面那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也有點發愣:
「你聽到了嗎?」
張明遠嗓子有點緊:「聽到了。」
棒球帽說:「三點……在大街上坐了一夜……就為了買一本書。」
張明遠沒說話。
他在想,如果今天他沒買到,他會不會也那樣。
他覺得可能會。他可能不會插隊,但他可能會在那家書店門口坐很久,久到店員出來告訴他真的賣完了,久到他自己終於接受那個事實。
他攥緊背包帶的手鬆了一點,又攥緊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所有人都安靜了很多,沒有人再大聲說話。
剛才那一幕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漣漪還在擴散,但水面已經慢慢平靜了。
但那種安靜底下,有一種更緊的東西,像一根被絞到了極限的繩。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今天沒買到,你可能就真的買不到了。
而所有人都在拼盡全力確保自己不是那個沒買到的人。
張明遠踮腳往前看,看到隊伍前段傳來一陣喧譁,但很快就平息了,然後又繼續移動。
快七點的時候,隊伍終於挪到了書店門口。
張明遠看到了那扇玻璃門。
門裡面燈光通明,展台上擺著一摞一摞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太他媽好看了,光是在外面遠遠看一眼封面,他就已經頭皮發麻了。
有人在他身後喊了一句:
"臥槽!看到了!看到了!"
旁邊有人直接喊了一聲:"別擠!讓我進去!"
聲音都劈了。
保安站在門口,拿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一個一個進!不要擠!都有機會!都有機會!"
但根本沒人聽,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推推搡搡地往前涌,人擠人,肩撞肩,皮鞋高跟運動鞋踩成一片,場面簡直像春運火車站那根檢票口被拉開的線。
張明遠被擠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整個人被身後的人潮推著走,像被卷進了一場失控的洪流里。
他聽到前面有人在喊:
"精裝版還有嗎?"
店員的聲音從櫃檯方向傳出來,又急又啞:
"精裝版賣完了!精裝版已經全部沒有了!"
然後是一陣齊刷刷的、此起彼伏的哀嚎,像一群人被同時捅了一刀。
"操!精裝沒了!"
"我剛看到有人拿了三本精裝!"
"那普通版呢?普通版還有沒有?"
店員喊得聲音都變了調:"普通版還有!還在補貨!別擠!"
張明遠被推到了櫃檯前。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手伸出去,聲音從他喉嚨里衝出來,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普通版!一本!"
店員掃了一眼,手速飛快地拿書、掃碼、裝袋、遞過來,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像被按了快進鍵。
張明遠接過那個紙袋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在發燙,指尖碰到紙袋的那一刻,他渾身都打了個激靈,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沒有當場拆開,直接把紙袋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側身擠出了人堆,衝出了書店大門。
他站在書店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冷風灌進他的喉嚨,他扶著膝蓋彎下腰,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個紙袋,裡面的書透過紙袋傳來清晰的稜角感。
他摸到了那本書的封面。
然後他笑了一聲,很短的、悶悶的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炸出來的,然後他又笑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直接在空曠的街道上傳了出去,然後他猛地抬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喊了一聲:
"我買到了!"
他喊完那一嗓子之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剛才那聲給嚇了一跳。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人。他平時在地鐵上被人踩了腳都不會大聲嚷嚷,更別說在大街上喊了。
但剛才那一聲就這麼自己從喉嚨里衝出來了,攔都攔不住。
他站在書店門口的台階下面,紙袋被他緊緊箍在胸前,指關節都攥白了。
他喘了好幾口粗氣,等著周圍有人轉頭看他,等著有人覺得他是瘋子。
他已經做好了被人側目的準備。
但沒有人看他。
真的沒有。
旁邊一個剛從書店衝出來的年輕女孩也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紙袋,然後仰起頭,對著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笑了。
聲音不大,但笑得很用力,像一口氣被堵了很久終於通了。
旁邊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路燈下面,也在看著自己手裡的書,沒有走,就那麼站著,像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張明遠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突兀。
他剛才那聲喊,跟這些人的沉默相比,其實差不了多少。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同一件事。
就是書已經到手了。
他低頭看了好幾眼紙袋裡的書,又抬頭看了一眼隊伍。
隊伍還在排,還排得很長,沒有縮短,只是比之前短了一小截。
他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告訴後面的人,別走,還能買到,剛剛他買到的那本,說明還有。
但他沒有喊出口,因為後面的人自己也看到了。
隊伍的移動沒有停止,說明裡面還在賣。他往旁邊站了站,把位置讓出來給後面的人,然後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
他身後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生剛擠出來,書抱在懷裡,步子還有點晃,像是還沒完全從人堆里脫出來。
他看到張明遠也在看懷裡的紙袋,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也買到了?」
張明遠說:「買到了。」
男生說:「我手還在抖。」
張明遠:「我也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就站在書店門口,各自抱著書緩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張明遠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小群人,有的拿著書在翻,有的在拍封面的照片,有的就站著發呆。
沒有人覺得剛才那聲喊很奇怪,沒有人覺得有人站在路邊傻笑是瘋的,因為今天早上,這條街上,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
等這本書,然後拿走它。
而剩下的,正在隊伍里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