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那本書，轉身朝地鐵站走去，步子邁得像在跑。
那一天他在公司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完全魂不守舍。
上午開會的時候，他坐在會議桌末端，筆記本上翻開的是公司材料，但他的筆在角落畫了一行字，反反覆覆地寫著：
"三體、三體、三體、三體、三體。"
領導讓他匯報項目進度，他站起來，張了張嘴，說了一句：
"行星發動機的推力參數……"
然後猛然頓住了。
全場安靜。
旁邊同事用筆敲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他媽在說什麼？"
張明遠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三體"，他立刻把本子合上了：
"對不起，我走神了。"
領導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把書從紙袋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翻開第一章。他讀了幾行就停住了，放下筷子，又讀了幾行，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椅子上，飯粒從筷子尖落回碗裡，他完全沒有察覺。
對面一個同事路過，看到他的狀態，好奇地伸頭看了一眼：
"你看什麼呢？"
張明遠猛地抬頭，表情像一個剛被人從夢裡拽醒的人：
"沈君的《三體》。"
同事說："好看嗎？"
張明遠："我不知道。"
同事："不知道？你不是在看了？"
張明遠低頭看著那本書，聲音放輕了，像怕吵醒什麼東西："我才看了幾頁，但我覺得……我可能要好久才能恢復過來。"
同事走開了，留下他和那本書，在食堂嘈雜的人聲中，保持著一種近乎靜止的姿態。
下班的時候，他幾乎是跑著出了公司大門。地鐵上人很多，他擠在門邊，一隻手扶著拉環，另一隻手死死護著那個紙袋，用身體擋住周圍的擠壓，像老母雞護崽一樣，整個人弓著背，手臂環成一個弧形，生怕書被擠壞。
旁邊一個年輕女孩也在看手機，屏幕上是《三體》的封面照片，配文寫著：
"終於買到了！！！！！"
後面跟著七個感嘆號。
張明遠看到那個封面照片的時候，忍不住說了一句：
"你也買到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把手機舉起來："你也買了？！"
張明遠拿出自己的紙袋晃了一下："剛到手的。"
女孩尖叫了一聲："我早上排了兩個小時！排到八點多才買到！"
然後她捂住嘴，壓低聲音說："你看了嗎？"
張明遠："還沒，等回去再看。"
女孩："我打算今晚通宵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隻眼睛都在發光。
張明遠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了住處。他推開門，沒有換鞋，先把紙袋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後又覺得位置不夠正，把它往左挪了一點，又往右挪了一點。
然後他倒退兩步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看著茶几上那個紙袋，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莊重的事情。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放在桌角，把檯燈的角度調到最亮，光暈像一枚聚光燈一樣收攏在茶几上方。
然後他坐下來，慢慢從紙袋裡取出那本書，手指沿著書脊從上往下捋了一遍，然後翻開了封面。
扉頁上印著一行字："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
他看了好一會兒，那行字在他面前停留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翻過扉頁，進入正文。
然後他他媽的就沒再停下來。
第一個小時，他讀到汪淼。
一個研究納米材料的科學家，被邀請參加一個叫"科學邊界"的組織。
那些物理學家們發現基礎物理學的規律正在被動搖，有人在電話里說了一句"物理學不存在了"。
張明遠讀到這裡的時候渾身一震，像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
他把那行字反覆讀了三遍，"物理學不存在了"，然後他合上書，閉了一會兒眼睛，又打開，繼續讀。
他的手指在翻頁的時候在輕微地發抖，但他感覺不到。
第二個小時，他讀到三體遊戲。
他看到汪淼進入了一個虛擬世界，那個世界有三個太陽，在永恆的混亂中交替運行。
周文王、紂王、墨子、牛頓，那些名字一個個出現在書頁上，每一個人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找到那個無解的答案，每一個人最終都在那三個太陽的夾縫中倒下。
張明遠讀到這裡的時候，把書舉起來，又放下來，反覆了好幾次，像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的呼吸加快了，但速度沒有降低。
第三個小時，他讀到了葉文潔。
她從那個慘烈的年代穿過來了，帶著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然後她站在紅岸基地的天線前，面對著一片深空，按下了那個按鈕。
張明遠看到那一段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坐直了，後背僵直，像被人釘在了沙發上。
他重新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他媽真的按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房間裡異常安靜，那道聲音清晰地落進牆壁和地板之間。
凌晨一點多，他翻完了最後一頁。
他合上書，把書放在茶几上，然後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坐了整整十分鐘。
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像被格式化了，全部緩存都在一頁一頁地閃過。
然後他站起來打開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響了三聲，對面接了，是他大學室友，聲音帶著睡意，又有點不耐煩：
"操，這他媽幾點了……"
張明遠："你看《三體》了嗎？"
室友："什麼？"
"沈君那本《三體》。你看沒看？"
"我他媽明天還上班……"
"你明天去買。你今天晚上睡不著，你明天也睡不著，你至少三天睡不著。你做好心理準備！"
室友沉默了一會兒：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