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說話果然算話。
請客起來毫不含糊。
只不過這車七拐八拐的，最後沒停在什麼金碧輝煌的大酒樓門口。
而是鑽進了一條連路燈都有些昏暗的老胡同。
車子停穩，張弛指著前面一家連招牌都熏得黑乎乎的小店。
他得意道：「到了！呂哥，別看這地兒破，這可是咱們天津衛正宗的寶藏店鋪！那味道絕了！多少開大奔的都得排隊來吃！」
呂哲下車，打量了一番。
這店面確實寒。
門口甚至還堆著幾筐大白菜。
但這空氣中飄出來的濃郁醬香和燉肉味，確實勾人魂魄。
「行啊張大少，這地方你都能找著，看來平日裡為了省錢費了不少心思。」呂哲調侃道。
「嗨，呂哥你這就埋汰我了不是？」張弛領著呂哲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嘆氣，「我正值創業之際，資金流是稍微有點緊，但你放心，請兄弟吃飯這事兒，我是不會含糊的！真的，這地兒是真好吃！信我！」
這店門面寒磣，但裡頭別有洞天。
嚯，真的還挺闊。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都沒什麼人，還挺清淨。
只是這衛生狀況一言難盡。
桌子雖然擦過，但還是泛著一層油光。
張弛熟練地點了幾個硬菜。
老爆三、八珍豆腐、鍋塌裡脊，又要了兩瓶大窯。
等菜的功夫，張弛看著呂哲。
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呂哲見狀，心想該不會他要談那襠子的事了吧……
「呂哥…其實吧我現在這日子，看著光鮮，其實心裡苦啊。」張弛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深沉起來，手裡<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玻璃杯。
「怎麼？相聲茶館生意不好？」
「那倒不是，生意還行，主要是……家裡的底子薄了。」張弛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看透世態炎涼的模樣，「你知道嗎？我真切體會過那種過山車的感覺。
「前幾年家裡光景好的時候，我也算是混進過頂級圈子，見識過裡面的門門道道。
「但現在……正如《桃花扇》里說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嗨，不提了。
「反正從這段經歷里，我明白了一個死理兒——
「富人階層是有護城河的。」
「哦？怎麼說？」呂哲好奇道。
張弛給自己倒了杯水，眼神有些飄忽。
仿佛回到了那個紙醉金迷的過去，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那些頂級富二代圈子，他們揮金如土高調炫富，目的僅僅是為了攀比享樂嗎？並不是！
「其實是為了形成一道門檻，把不屬於這個階層的人排除在外。
「世界上任何有超額收益的活動都會自發的形成門檻。
「你想進投行當金融精英就得有清北華五起步的名校學歷，你想進大廠當高級打工人就得有985211。
「這個門檻也可以是資本，你想參與定向增發，你想炒房，你想投資地方債私募債，都會要求你能拿出一大筆初始資本，這個初始資本就能把大部分人擋在門檻之外。」
呂哲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張弛越說越起勁，仿佛在剖析自己曾經擁有又失去的東西：
「門檻越高的活動，就會有越高的收益比。
「同樣是打工人，投行大廠拿到百萬年薪的難度可比普通打工人低多了。
「同樣是做投資，炒股票的門檻就比投定向增發私募債信託加炒房這些低多了。
「但你要想靠炒股票賺錢，那可比參與高門檻的投資難多了。
「每個圈子也都有每個圈子的生態。
「富二代圈子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他們共享投資和政策信息，共享時尚和藝術信息，共享各種對普通人來說高門檻的行業信息和資源。
「當年我在那個圈子外圍之際，我就有機會搞投資，當金融掮客，搞娛樂產業奢侈品產業體育產業藝術產業等等普通人根本連門兒都摸不到在哪裡的行業。」
說到這，張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
「那會兒我不懂事，光顧著玩了。
「後來家裡生意難做了，我退出了那個圈子，我才琢磨過味兒來。
「富二代圈子為啥不積極參與如何發論文、如何卷科研、如何進大廠、如何送快遞、如何打螺絲這些普通人看來『才算是正事兒』的活動呢？
「一來收益太低，看不上。
「二來難度太高，這些事情普通人也能參與，你讓富二代們也來和大量普通人一起卷同樣的賽道，那是肯定卷不過普通人里有天賦的怪胎！
「真正聰明的富二代早都放棄和普通人一起卷同樣的賽道了，而是另闢蹊徑，玩自己的圈子。
「就像成為世界排名前幾的職業馬術選手，那商業價值和社會地位和百米飛人差不多。
「但只要你有錢，馬術可比百米跑容易出頭多了。
「因為沒幾個人玩得起馬術！這就是高門檻創造的高收益比！
「那個在中國是中國人，在美國是美國人的青蛙公主……這案例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張弛一臉的唏噓，眼神里透著股滄桑感：
「我爸媽差點也把我托舉到了那個高度……
「但守業更比創業難啊。
「只要一步沒跟上，滑落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如果我還想回到那個位置，或者哪怕只是維持住現在的體面，我就不能走尋常路。
「如果富人的後代去卷普通人的賽道，社會地位大概率是會逐漸降低的。
「因為在那些大眾賽道里，我們並沒有優勢。
「上一輩留下的財富如果只是用來改善生活，而沒有形成新的門檻，那麼下一代一定會逐漸回歸成普通人。」
「所以，」張弛最後總結道，「我必須得折騰！我不能去打工，也不能守著家裡那點剩下的老本坐吃山空，我得搞點不一樣的。
「哪怕我現在看著像是在瞎折騰，我也得硬著頭皮去找那個『高門檻、可樂小說 - 專注提供最舒適的閱讀體驗。高收益』的口子！
「卷富二代的賽道要比卷普通人的賽道容易多了，這是我曾經在那座山上看到過的風景……現在雖然下山了，但我忘不了呵……
「而且說實話，有些風景真的只有下山後才能看到。
「住維多利亞港的海景豪宅，吃幾萬一罐的魚子醬久了，是整不出住劏屋，吃撒尿牛丸和雙刀火雞的故事的。」
呂哲靜靜地聽完，給對方倒了一杯水。
「行啊張大少，這幾年沒白混，理論一套一套的。」呂哲問道，「所以你這相聲茶館，算是你重返巔峰的道場了？」
「那必須的！我打算從文化產業賽道切入，這種非標準化的東西，才有可能彎道超車！」張弛嘿嘿一笑，剛才的深沉瞬間破功。
這時候，菜上來了。
老爆三色澤紅亮，蒜香撲鼻。
八珍豆腐外酥里嫩，鮮美無比。
兩人一邊吃，一邊繼續聊。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張弛的網上面孔「津門第一槓」上。
「你在網上槓得挺歡，有總結出什麼經驗沒？」呂哲問道。
「那可太多了！」張弛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一臉神秘地說道，「我跟你說，現在的網際網路，那就是個巨大的資源庫。
「只要你會說話，會『乞討』，什麼事兒都能辦成！」
「乞討？」
「對！網際網路乞討！」張弛得意洋洋地說道，「我總結了一套《網絡求人辦事法則》，百試百靈！」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傳授他的獨門秘籍：
「在網上不能光嘲諷，還得會用這幾個平台。
「一句『姐妹好棒幫了大忙了』，就能讓小紅書用戶從晚上10點到凌晨1點，不厭其煩的給每一個私信發自己精心做好的攻略照片和本地商家聯繫方式。
「那幫集美們，熱心起來是真熱心！
「一句『這個領域還蠻高深的』，就能讓知乎用戶不惜掉頭髮檢索資料，搜索文獻，寫出一篇能足夠展示自己優越感的堪比文獻綜述的材料。
「那幫裝逼犯，就好為人師！
「一句『哥幾個誰有辦法』，就能讓貼吧用戶從犄角旮旯找出經驗，在每一個意想不到的領域發揮自己充分的認知與價值，解決那些全中國可能只有三個人才遇到的奇怪問題。
「貼吧老哥，那活兒是針不戳！
「一句『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懂』，就能讓豆瓣用戶絞盡腦汁，用誇大文學修辭逐幀觀看藝術作品，去尋找裡邊自己的審丑，瘋狂的揭露自己的童年陰影和心靈傷疤給你看。
「一句『到底哪個比較好啊？』，就能讓虎撲用戶們上躥下跳，激流勇進，比拿工資還積極的在每一個能蹦躂的地方瘋狂蹦躂，展露著自己與生俱來的搞笑天賦。
「一句『你家哥哥什麼樣子』，就能讓微博用戶早晚打卡，認真上班，刷數據，做材料，有這精力連研究生都能考上了，但他卻用來給自家哥哥寫小作文的忙活好幾年。
「一句『善言善語接好運』，就能讓抖音快手用戶給你刷出來幾百萬的播放量和幾萬條雙手合十紅心紅心蠟燭蠟燭，還給你積極的轉發家族群，不分青紅皂白的做著推廣。
「還有最絕的，一句『姐妹們大胸女孩根本不可能有穿起來好看又性感的衣服』，就能在幾乎每個地方都看到女菩薩們發那些朋友圈不敢發的圖！」
「這些平台算是被你玩透了。」呂哲問道，「還有嗎？」
「當然還有，我在網文圈也是實踐過的哦！」
「怎麼個實踐法？」
「在網文領域，你要夠癲夠炸裂。
「就比如我之前故意洗了篇別人的稿子，騙過了編輯簽了約，還反向嘲諷被我洗稿的那人。
「到這一步，書寫得怎麼樣不重要，注意力反正是集中而來了。
「接著，我在粉絲群里放出神論，一句『給個白銀盟，我賞你當個運營』……
「嘿！就這一句話，硬是在作者群和讀者群里刷瘋了！
「這書不管有沒有人真的在看，你就說這熱度是不是給我刷了上去了！現在這網文圈，拿捏住情緒才是最大的！」
「你可真變態。」呂哲評價道。
「這算啥，還有更變態的呢，我還會特意盯上一些逆天作者，借用他們的勢整狠活，開了本書題材大意就是——
「我是某作者，轉世重生變成美少女這種感覺。
「劇情里我直接安排他轉世投胎，還得性轉成萌妹雌小鬼，怎麼癲怎麼寫！怎麼逆天怎麼來！」
「這種書有人看？」呂哲詫異道。
「現在的年輕人就好這口抽象到癲的味道！還上過新書榜前列呢！」張弛得瑟道，「更絕的是那個逆天原型作者還在評論區里嘲諷，甚至還給我打賞了五個盟主。
「結果他那本書的熱度被我始終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因為這波反轉打臉操作，給我帶來了更大的熱度。
「那書評區熱鬧得跟過年似的，差一點就把我送上榜一。」
聽完這番實踐操作，呂哲不由得感嘆網絡時代物種的多樣性。
「所以那些書你後來寫咋樣了？」呂哲問道。
「哎呀寫書不重要！這年頭寫書能掙幾個錢？重要的是你看吶，只要掌握這些規律，網際網路時代下每個年齡段的每個人都是資源。」張弛的語氣越發變態，「熱血男高在虎撲幫你對線，熱血女高在微博幫你造勢，青年男性在知乎幫你寫材料，青年女性在小紅薯幫你做攻略，中年男性在貼吧幫你用人生經驗解答難題，中年女性在抖音快手幫你盡心盡力傳播謠言，女菩薩給你發美照，男菩薩給你供笑料……
「放下身段，拋開節操。
「只要活到下一個經濟周期。
「給我十年，我還是富二……不，富一代！」
張弛一口氣說完，臉上滿是「我已看透一切」的表情。
呂哲聽完，默默夾了一口菜。
不怕富二代成變態。
就怕富二代變太監，這逆天起來是真逆天！
呂哲想起這位曾經的土木老友，當初轉專業學了新聞學。
是哪個不長眼的說學新聞學沒出路？
新聞學三要素：斷章、取義、搞對立，給這位老兄徹底玩明白了！
一波信息量略大，呂哲停杯投箸不能食。
這位老同學整那麼多活……
莫非還是發自內心在焦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