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猗盧已決意與劉畿和親,自然不能再像過去那般輕慢劉畿的使者。
為了體現重視劉畿派遣的「晉使」,衛操睡醒之後,拓跋猗盧按照衛雄、莫含等人諫言,在單于穹廬(氈房)中鄭重安排座次。
昔日來拓跋部的使者除了劉遵、潘滔這兩個倒霉蛋外,儘是劉琨派遣,劉琨的使者自然無法與劉畿派遣的「朝廷使者」相比。
上一次來的主使劉遵只是白身,副使潘滔雖有河南尹的職位,但參合陂又不是河南洛陽,潘滔自始至終都沒開口提過自己官位。
這一次來的主使庾珉可是實實在在的三品侍中,是與尚書令、中書監令等中樞要職同級的朝廷高官!
拓跋猗盧能蔑視潘滔這位有名無實的地方官,但面對庾珉時,就算不考慮與劉畿親善,也不能輕易欺辱有三品名位的晉室高官。
庾珉可是能代表晉室朝廷的人。
昔年漢時,接待漢朝「中郎將」級使者,會有匈奴貴族陪同,宰殺羊、馬助興。
漢時的中郎將,在大晉也只是第四品。
三品、四品之間,差的不止是一個品級,更是一條橫亘在凡俗之間的天塹。
衛雄、莫含兩人,正是知曉其中的差別,所以對迎接「晉使」一事十分看重,不僅制定了一系列接待晉使的禮節,還提前備好了祭祀用的白馬、黑牛,以及盟誓之後,拓跋部需交換的寶刀、金冠飾等信物。
既體現拓跋部對晉使的尊重,亦可作為禮儀的收尾與約定的憑證。
用不用的上先不管,總之得備上。否則事到臨頭一無所備,衛氏一族及諸多晉人奮鬥十餘年經營起來的拓跋部豈不讓人笑話?
一切準備就緒後,由衛雄為接引,鄭重引領庾珉、王雋兩位使者前往單于穹廬。
此時拓跋猗盧坐北朝南,居中坐於穹廬內的「龍庭」核心位置。左右有:東部大人拓跋六修、中部大人拓跋普根。
對於胡族舊禮,庾珉、王雋雖心中暗自搖頭拓跋鮮卑「沐猴而冠」,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肅穆的奉起以竹為杆、綴以牛尾的晉節。
拓跋猗盧點頭示意,部帥拓跋鬱律代拓跋猗盧接過庾珉奉送的「晉節」,象徵拓跋猗盧認可庾珉所代表的晉朝官方身份。
後續一應接見的禮儀進行完畢,拓跋猗盧這才展露笑容:
「尚不知晉使遠道而來,天子有何聖意?」
「今天子幸晉陽,欲與單于通好,請商賈即雁門貿易。」
庾珉回答的不卑不亢,似是並不在意拓跋猗盧是否會答應互市。
庾珉提出的互市要求在拓跋猗盧及一眾晉臣的意料之中。
自古漢人王朝主動聯繫草原文明,不是和親就是互市,極少出現其他情況。這一準則自漢時綿延至清,歷經兩千年,幾近不變。
對於庾珉提出的互市要求,拓跋猗盧點了點頭繼而說道:
「自元康五年以來,我拓跋部雖為鮮卑,歷與雁門、代郡邊民參居,交易往來,並無疑貳。常許以牛、羊、馬匹換邊民物產。今尚不知天子欲以何物產與拓跋部互市?」
拓跋猗盧也算是直言明說,這些年拓跋部常以特產交由代郡衛氏發賣,衛操一族靠著拓跋部便宜、大量的牛、羊、馬匹等特產大發橫財。
拓跋部也靠著衛氏一族及諸晉人的渠道從雁門、代郡士族手中獲得許多中原特產,甚至還有武器。
普通中原物產市場,是拓跋部作為利益交換犒賞衛氏一族及諸位投靠拓跋部的晉人的。並非庾珉符節一展,拓跋猗盧就能點頭答應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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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拓跋猗盧有此一問,庾珉不禁感嘆劉畿的先見之明,竟已早有準備。
庾珉不是潘滔,並不會如劉畿所想的那樣,將手中籌碼一點點的拋出,謀求最大利益。
作為一名真正的清流,庾珉毫無遮掩的說出了此行所準備的全部商品:
「陛下有詔,互市之物有四:一曰衣、二曰鹽、三曰陶、四曰鐵。」
「可有實物?」
「皆列穹廬之外,待單于一一勘驗。」
「好!將四寶領入帳內,吾親自勘驗!」
拓跋猗盧說罷,拓跋鬱律手扶刀把,走出穹廬帳外,引領早已在穹廬之外等候多時的四名奉禮官入穹廬。
四位手持托盤的奉禮官入穹廬後,庾珉一一掀開蓋在四張托盤上的紅綢,並為拓跋猗盧一一介紹道:
「此謂羊裘。」
聽聞羊裘二字,穹廬之中不論鮮卑人還是晉人皆是一笑。
鮮卑人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掌握了羊毛製衣的技術。
從早期的氈縮技術,即將羊毛浸濕後反覆碾壓、揉搓,利用羊毛纖維的「縮絨性」使纖維相互糾纏成團,形成緻密的片狀材料製成旃裘。
到當下成熟的毛紡織技術,能製作更輕薄、紋理更精細的「毛布」。
時至今日,羊裘胡服已經成為拓跋部的特產之一,代郡、雁門乃至幽冀並三州,多有晉人著胡帽、穿胡靴。
在眾人看來庾珉想要將羊毛製品賣給拓跋部,無疑是想瞎了心。
只是等庾珉展開托盤上的羊裘之後,穹廬內,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沉寂。
只見庾珉展開的衣料,並非常見的旃裘、毛布,更不是當下已經極為貴重的罽。而是近乎另一個層次的藝術品。
庾珉展開手中閃爍著華光的衣物介紹道:
「此衣名為絨褐,采『拔絨』之藝,逐根摘取細膩絨毛,織成此絨褐『揩面如絲帛滑膩』,需經梳絨、紡線、提花、染色多道工序,晉陽每人每日僅能紡線一錢重,一匹絨褐需耗時半余載。此衣所用織機采八扇綜片及四踏輪,方可織出此斜紋及「織金閃花」紋樣...」
拓跋部確實產出羊毛及相關羊毛製品,但與庾珉手中的絨褐相比,近乎是天與地的差別。
此時拓跋部產出的羊毛衣物布料尋常,能夠大賣幽冀並靠得是防寒保暖還便宜。賣的最多的也只是尋常豪強、寒門子弟。極少有羊裘可入高門眼中。
但從見到庾珉手中絨褐的第一眼,拓跋猗盧就知道,此衣必可叩開世之郡望高門的門扉。
之後,庾珉逐一介紹了一番中下品的羊裘衣物。
庾珉展出的中下品羊裘衣料與拓跋部產出的衣料差別不大,無非是庾珉手中的衣物更精緻、柔順些。
但問題是,庾珉所展出的所有衣料皆有極為絢麗的顏色。其中色彩最多的是當代極為貴重的紫色、藍色。
尋常的一件羊裘衣物,配上了炫目的顏色之後,其價值與拓跋部產出的普通衣料便有了天壤之別。
對此,劉畿表示:紫草等天然顏料難找,但燒玻璃的副產品矽酸銅鋇等合成顏料多的是。
衣物之後是鹽,由於劉畿未曾料到拓跋部居於鹽澤之側,所以庾珉大略講了講雪鹽製法,就當是送給拓跋猗盧的禮物。
之後的陶器、鐵器,皆各有各的精美、實用,皆是拓跋部急需之物。
庾珉一一介紹完畢後,拓跋猗盧深吸了一口氣:
「大晉果為天朝上國,物產之精美,令人艷羨,有此鹽鐵二物,吾已感陛下聖恩之澤,互市之約,可於三日之後,盟誓以定!」
「單于仁心善念,休士養馬,以安邊民,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得安其處,世世平樂。吾實感佩!」
「哈哈,貴使謬讚矣!」
商定互市之約後,不論是拓跋猗盧還是庾珉皆在心中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