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之事暫時定下,庾珉此行的任務算是完成泰半。
只需等到三日後,拓跋猗盧與庾珉盟誓交好、互市,庾珉就可以回晉陽交差了。
庾珉的任務基本完成,頓時卸下了心中重擔。面目含笑,隨後應對著拓跋猗盧的問詢。
至於前番劉畿派遣來拓跋部結好的使者劉遵及其餘使團成員,劉畿事先沒有交代,庾珉也很識趣的沒問。
庾珉不是劉琨舊臣,也非劉畿臣屬,從本心出發也並不在意劉遵的死活。
堂堂侍中豈會在意一州刺史家中庶子?當年在洛陽,便是劉琨也並未放在庾珉心上。
庾珉因任務基本完成,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放鬆了下來。
庾珉是放鬆了,拓跋猗盧則有些坐蠟。
拓跋猗盧答應互市,不僅僅是因為庾珉帶來的商品確實精美,拓跋部從中轉手一道,利用現有渠道能夠狠狠賺上一筆。
拓跋猗盧不在乎錢,更在意時局,拓跋猗盧答應互市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結好劉畿。
拓跋猗盧原以為,作為劉畿派遣來的使者,庾珉再怎麼說也會詢問一番前一任同僚死活,誰曾想,庾珉當真不在意同僚生死。
當拓跋猗盧將期待的目光投向庾珉,而庾珉卻回報以清澈、純真的疑惑,拓跋猗盧不禁有些無語,甚至有點想笑。
作為一名胡人,還是單于,拓跋猗盧想笑就笑,甚至不禁笑出了聲。
輕笑之後,拓跋猗盧揮手示意拓跋鬱律傳宴,而後繼續笑著向庾珉說道:
「今互市之事已畢,貴使遠道而來,我拓跋部寒門蓬蓽,只有些粗糲之食,不足以奉嘉賓,尚祈貴客寬宥,勿以為忤。」
隨著拓跋猗盧話音落下,單于穹廬外響起一陣牛、馬、羊的哀鳴。
伴隨著牲畜的哀鳴之聲,數位經過衛操、衛雄細心調教的胡女身穿晉式薄衣款款步入單于穹廬之中。
隨後一隊樂師提著樂器步入穹廬,在眾人圈外奏起樂器,一眾鮮卑胡女在穹廬之中隨著鼓樂響起的節奏,歡快的跳起了舞蹈。
按拓跋猗盧之意,若此次來使是替劉畿示威,此間舞樂就不會如此平和了。
拓跋猗盧還準備了一場源於匈奴的騎射舞,其凌厲的舞姿,多有白刃橫亘在人眼前,加上舞者雄壯的體魄,正好展現拓跋部雄渾的武力。
只是,拓跋猗盧抬頭看了庾珉一眼,覺得之前操練許久的鮮卑騎射舞,此番應該是用不上了。
舞樂既起,不多時,營外有單于女僕送來已經炙烤好的牛羊肉食。
大塊的牛羊肉經過烈火的炙烤,脂間肉縫裡,油脂在火焰的餘溫之下噼啪作響,洶湧的肉香衝擊的庾珉、王雋二人垂涎欲滴。
庾珉、王雋二人早些年在洛陽還能吃上些好物,近幾年洛陽喪亂,庾珉、王雋別說吃肉了,連樹皮都快沒得啃了。
之後庾珉、王雋隨司馬熾一同被劉畿挾持,一路東出溫縣,北上晉陽。路上倒是能吃飽飯了,只是不見半點肉腥。
劉畿這一路上凡是能夠弄到的肉食,都被劉畿送入軍中,恩養士卒。
就連劉畿自己除了初入晉陽,施展苦肉計的那段時間放肆了一番,剩下的時間都很少吃肉。
劉畿如此,落入劉畿掌中的晉陽自然上行下效。劉畿的心腹班底除了在軍中的那幾位常吃軍中大鍋飯外,如張承留、蕭及如今都極少吃肉。
劉畿的一眾非軍中舊部將明面上的肉類都獻給劉畿,送入軍中了,在晉陽毫無根基的庾珉、王雋自然難嘗肉味。
現如今大塊的肉食擺在眼前,庾珉還是強行按捺心中生理性的渴望,先行向主家拓跋猗盧恭敬拜謝:
「此間佳肴、膾炙人口,此間舞樂鸞歌鳳舞,今日始知鮮卑氣象,殊於凡俗。」
拓跋猗盧看著庾珉一副想吃肉又強忍的模樣,又是一陣失笑:
「貴使自可享用,我鮮卑拓跋部,殊無晉家俗禮。」
「如此,讓單于見笑了。」
謝禮之後,庾珉這才拿起餐刀,目光虔誠的割起盤中之肉,小心翼翼的送入口中,而後細細咀嚼了起來。
庾珉身側,王雋亦是一般模樣。
當今世道,肉食本就昂貴,更別提庾珉、王雋吃的還是牛肉。
牛在華夏人心目中的地位無需多言。
懷著一顆虔誠的心,細細品嘗完盤中牛羊肉後,庾珉、王雋在拓跋猗盧熱情的招待下,又嘗試了拓跋部自製的奶酒。
此時的拓跋部並未掌握蒸餾工藝,通過自然發酵製作的奶酒酒精含量較低,與現代啤酒的度數相近。
庾珉、王雋喝了幾口,感覺頗有風味。
在拓跋猗盧熱情的招待下,單于穹廬內一場大宴,端是賓盡主歡。
待眾人酒足飯飽,酒意微醺之際,拓跋猗盧這才似是有意又似無意的笑問道:
「偶聞,并州新任刺史劉使君年輕英武、且尚未婚配?」
一聽到劉使君婚配五字,庾珉、王雋登時酒醒大半,二人復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神情中看到了無奈。
拓跋猗盧算是戳中庾珉、王雋二人心中最不願意提及的傷口。
尤其是王雋,若非劉畿強擄羊皇后,似後漢董卓,穢亂宮室。王雋是真有心效仿荀彧,助劉畿先行掃平動亂的晉室天下。
至於掃平晉室天下之後,劉畿是篡是忠,王雋此時也不想去想那些。
正是有羊皇后三個字橫亘在劉畿身後,王雋這才苦苦糾結,不願效力劉畿。
現在心中舊傷被拓跋猗盧提及,王雋頓時面色難看,陷入沉默之中。
王雋沉默了,身為主使的庾珉可無法沉默。
對於拓跋猗盧的想法,庾珉十分理解。別說拓跋猗盧,就是并州士族也不是沒有人想過與劉畿聯姻,甚至直接送上女兒。
只是有羊皇后事跡在前,并州士族再不講究也得考慮一下司馬氏的顏面。
與劉畿聯姻,那置羊皇后何地?又將置司馬氏於何地?
更別提庾珉出晉陽之前,偶聽風聞:羊後似已懷上孽子!
此風聞一出,并州士族短時間內就更不敢與劉畿聯姻了。
不過庾珉清楚,并州士族在意風評,拓跋猗盧未必在意這些。再說不過一介胡女,就算傳出去,一介胡女也影響不到羊皇后地位。
想到此處,庾珉不由苦笑道:
「并州劉使君確未婚配。」
「吾有一女,年方二八,姿貌非凡,願往與劉使君求婚,兩家結好,此誠美事。敢請貴使為賓,結好兩家。」
聽聞拓跋猗盧要請自己為賓客,替拓跋猗盧說媒,庾珉登時臉都綠了,但還是不得不強行擠出一副笑容:
「此乃劉使君家事,吾尚不知劉使君近日可有仰慕之人,定下婚契,恐唐突貴女,有損兩家之誼。」
「誒,我等胡族,不拘俗禮,何來唐突?勞貴使為賓,互通姓名,妁以良媒!」
拓跋猗盧兩次相請,庾珉知道此事已經不容自己拒絕。
庾珉再想到,劉畿不是皇帝,也不是他庾珉的主君,加之事前劉畿已有交代:竭力交好拓跋鮮卑,熄晉陽北境兵戈。
庾珉想不到還有什麼比劉畿與拓跋猗盧之女聯姻更能結好拓跋鮮卑,止晉陽北境兵戈的方法。
於是乎,庾珉思慮再三後,笑著點頭:
「昏禮崇盛,人倫之始,明慎聘納,務重正始,吾願為賓,結兩家秦晉之好。」
為了加重促成聯姻的砝碼,拓跋猗盧不吝於現在給出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