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眸微微眯起,眉心間的混沌光芒緩緩浮現,沿著長階向上望去。
高處那片過於明亮的神輝擋住了視線,隱約只能看見幾道站定的人影。
最先上去的銀袍男子,此時已經停在神門之前,雙臂自然垂落,臉上還帶著尚未散盡的慶幸。
長明抬起兩根手指,從祂頭頂緩緩移向胸口,光環中的神紋隨之落下,籠住三人的身體。
細碎雜光從幾人身上散去,浮在外側的血氣也漸漸清透。
留在船上的天驕看得越發激動。
甄別之後,殿下竟還肯親自替祂們清除體內的隱疾!這是何等的榮幸啊!
長明的手指沒有停。
那些雜光已經散盡,纏在三人神格上的神紋仍在收攏,剛剛變得純淨的血脈之力,也一點點被牽向了胸前。
銀袍男子身旁,懸著一盞燈。
燈芯是金色的,火焰卻很淡,正隨著銀袍男子的呼吸輕輕搖曳。
季藏的目光一下停住。
那道火焰的根部,竟然連著銀袍男子的胸口!
季藏正要細看那盞燈,後方忽然傳來黑旗獵獵作響的聲音。
骨船一直沒有離開。
此刻神門前燈火亮起,惡魔君主的目光也從長明移向了那幾道身影,合攏的骨翼隨之再度展開。
「神君小心!!!」
有人驚呼。
惡魔君主竟是趁長明神君轉身面向甲板之時,驟然將大片黑暗推向長階!
壓在船側的護幕向內一鼓,巨大的翼影越過河面,遮住了銀袍男子。
黑暗順著河面捲起,化作數道直抵高空的巨大浪牆,從不同方向撞向神光長階。
長明轉過身,抬步迎向撲來的黑暗。
祂身後浮現出一座巍峨殿影,神力沿層層檐角向外擴散,將迎面撲來的黑暗截在了半空。
兩股力量撞上的剎那,天河之上驟然失去了聲音。
甲板上的眾人只覺得眼前一白,緊接著,腳下船板狠狠一沉,整艘渡天舟都向一側傾斜了幾分。
寧照雪就在季藏側方,她扶住欄杆,展開劍氣,替近處幾人擋下撲來的餘波。
季藏穩住身形,立即向神門望去。
兩股力量的碰撞撕開了遮擋視線的神光,那名銀袍男子終於完整地顯露出來。
祂依舊站在那裡,胸膛卻幾乎不再起伏。
胸前的衣袍向內塌陷,原本飽滿的血肉失去了光澤,一道凝練至極的神性,正被身旁那盞燈緩緩抽出。
隨著神性離體,祂額頭上的族紋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長明仍在與惡魔對峙,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卻輕輕一招,將燈火中最凝練的那縷神性攝入掌心。
祂身後的光環隨之明亮了一絲。
那股剛剛還屬於銀袍男子的氣息,卻在神輝中迅速消失了……
長明神君的眉峰微微蹙起,現出了一絲厭煩和慍怒。
祂最討厭進食的時候被打擾。
祂本來還能在這幾個口糧體內保留一些神性,讓他們成為自己的肉身傀儡。
這麼做,也不至於驚動下面那些羔羊。
但惡魔君主的突然襲擊,打斷了這個過程,直接把人給弄死了。
現在演都沒辦法演了。
不過也無關緊要,反正下面那些所謂的天驕,在祂眼裡只是一群羔羊而已。
船上留守的那名傷者,最先察覺出銀袍天驕的異樣。
「大兄?」
他顫抖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茫然。
祂扶著船舷,仿佛不敢相信剛剛看見的景象,又急急向前走了兩步。
高空中,銀袍男子的頭顱慢慢轉動。
祂看向下方,嘴唇顫了一下,想要發出聲音,卻只有一縷淡金色的光從口鼻間溢出,匯入燈火。
下一刻,那具身軀徹底乾癟了下去。
長明根本不在乎,祂的手指已移向下一盞燈。
離曜則抬手一拂,將銀袍男子身上的儲物法器取走,餘下的軀體順著長階邊緣跌落,砸進了下方滾滾河水。
屍體落水時,船上的傷者猛地伸出手,裝滿藥物的手環磕在石欄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兄長剛剛留給祂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
「你們在做什麼!!!!」
那名傷者猛地撲到屏障邊緣,聲音已經因為驚怒而變的尖細。
另外兩名玉霄天驕同樣發現不對,想沿著長階退回船上,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任憑他們如何催動神格,都挪不動分毫。
淡金燈火在兩人身前愈發明亮。
其中一人拼命抬起手,五指抓破自己的衣襟,仿佛想把鑽進血肉的東西扯出來。
鮮血剛剛湧出,便被燈火燒成了紅霧。
甲板上的議論聲,至此徹底消失。
方才還急著上前自薦的天驕們,此刻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剛剛竟還在羨慕那幾個被選中的人,恨不得代替對方踏上長階!
可如今,那幾人竟然落的如此下場!!
所有人看向長明的眼神,直接從起初的崇敬和仰望,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恐懼。
對方,根本不是最終之地派來接引大家的神明!
而是跟惡魔君主一樣,都是徹頭徹尾的獵食者!
「神君,您這究竟是……?」
還有天驕不願意相信眼前這一幕,用顫抖的聲音發問。
回應眾人的,只有一個冷漠的眼神。
不僅是長明,就連那兩個被青檀選中的天驕,同樣在燈火下迅速乾癟。
兩人神格里原本交雜的力量,並未再被清理,連同血肉中殘存的神性,一併匯入了青檀手裡的燈盞。
她抬手將缺口重新遮住,隨即收起其中一盞燈。
船上那名傷者的質問還沒停,她卻連看一眼都嫌多餘。
「果然啊……」
季藏嘴角掀起一絲冷笑。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動作,就像高高在上的人類,從不理會豬圈裡的哼叫。
這些所謂的神裔,壓根就沒有一個善類。
永恆大陸眾人心頭也是震驚到了極點,一個個臉色緊繃,背後全被冷汗打濕。
季爺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
如果剛剛上去的是自己,恐怕現在也早已被吃干抹淨。
到了這時,眾人才明白,方才的甄別到底在挑什麼。
長明只取血脈最純、神格與自身相合的三人,剩下兩名雖修過旁門法術,神性卻仍充足,便被青檀挑走。
至於那些神格受損、血脈衰敗的傷者,從一開始就不在祂們的考慮之內!
所謂清除污穢,不過是在進食之前,將不合口味的雜物先行剔掉!
現場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死寂。來自二十座大陸的天驕,為了登上這條路,捨棄了多少東西,又有多少同伴死在半途。
他們以為終於接近了傳說中的神界,抬起頭才發現,前方等著自己的,竟是這樣一個血盆大口。
在這種近乎窒息的氛圍下,所有的天驕都已經調集了全身的氣機,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楚凌霄一步踏上斷裂的石欄,白槍橫在身前,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你們從船上挑人,就是為了做這個?」
祂絲毫沒有掩飾殺意。
這是來自太蒼大陸最強天驕的意志,絲毫不懼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
青檀只掃了祂一眼,照舊將燈火收向身側。
神光長階還懸在那裡,方才讓人趨之若鶩的通天之路,此刻卻再沒有任何人敢靠近。
長明從黑暗浪牆前退回半步,終於將目光落向甲板。
祂似乎有些遺憾,卻並非為了死去的那幾人。
「修至這一步,已經是他們的極限。」
長明對著楚凌霄說道,像是在糾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與他們不同,你是有資格踏上最終之地的人,何必替他們動怒?」
楚凌霄氣笑了。
祂抬起白槍,槍尖直指那片神光,身後的太蒼天驕也隨之一齊向前。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你高看一眼?」
長明沒有理會指向自己的槍尖,目光卻停在楚凌霄胸前,比方才看銀袍男子時更久。
楚凌霄胸前的衣袍無風鼓起,神格之力隨即沖開那道窺探。
祂橫過槍身,擋在身後的同伴之前。
沈天衡的古印隨之落在長階入口,截斷了登階的去路,同樣以最強的姿態應對著這極致危險的一幕。
「季爺,我們現在怎麼辦?」
韓照無比緊張,壓低聲音問道。
「不急,長明也不敢貿然動手,現在是三方對峙,誰先動手誰吃虧。」
季藏緩緩道。
惡魔君主顯然也在等長明先動手呢。
渡天舟上的天驕們雖然實力參差不齊,但這一船上可全都是半神以上的強者。
螞蟻多了還能咬死大象呢。
更何況還有季藏、沈天衡、楚凌霄這三位半神巔峰的強者。
季藏看著青檀身後的燈火,想起了自己花費情報點數查到的秘密。
一片片懸在創界樹上的葉世界,數不清的修行者,將畢生所求放在登神二字上。
可通往上方的路握在別人手裡,沿途究竟藏著什麼,下面的人又有幾個知道?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發冷,卻還不足以確認神曲路最深處的真相。
眼下也沒工夫追究。
他抬手示意,讓永恆大陸的人繼續退入內側。
永恆大陸的人剛退進廊下,船外便傳來鎖鏈拖動的悶響。
聲音來自後方的骨舟,近處有人還以為又有骨索襲來,立即舉起了兵器。
季藏越過倒塌的欄杆望去,卻見骨船下層的白骨圍欄正在向外傾倒,露出了船腹里密密麻麻的囚籠。
那些是被惡魔囚禁的囚徒,他們來自不同種族,有的身披華貴戰甲,有的還保留著殘缺的翼骨,此刻卻全都被粗大的黑索貫穿,神情麻木地擠在一起。
骨台上的惡魔君主,眼神微微一動。
最前方的幾個半神囚徒便被隔空攝起,體內神性被強行扯出,順著惡魔掌心裂開的縫隙,緩緩融入祂的軀體。
天然骨冠上,一道細小裂紋隨之合攏。
看見這一幕,船上眾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哪怕惡魔最終擊敗神裔,也不會放過祂們。
那一座座囚籠,已經把落入骨船的下場擺在了眼前。
惡魔吸收完那幾道神性,將失去生機的身軀拋向河中,目光重新落在長明身上。
祂沒有說話,身後的黑旗卻向前壓了下去。
骨舟與神光之間,原本稍稍平息的河水再度沸騰。
長明伸出了衣袖之下的修長手掌,掌中憑空浮現出一柄狹長的金尺。
「腌臢之物,這裡,還輪不到你取食。」
冰冷的聲音從祂口中吐出,金尺向前橫過。
金尺上的神紋延伸至河霧盡頭,化作一道橫斷天河的金線,徑直斬向惡魔所在的骨台!
轟——!
金線掠過骨船,兩側的黑旗同時折斷。
高台上的惡魔張開骨翼,灰白色的巨大翼骨向前合攏,硬生生接住了那道斬落的神光。
碰撞聲遲了片刻才傳到船上。
那聲音如同兩座山嶽迎面撞在一起,震得眾人胸腔發悶,連護船屏障都泛起層層波紋。
骨舟向後滑出數里,沿途河水被擠成高牆。
斷裂黑旗還沒落入水中,惡魔已經踏出了高台。
祂龐大的身軀越過船首,雙翼一振,原本被金線分開的黑暗便再次合攏,將長明周圍整片天空都壓了下去。
河霧之上,只剩下一座不斷明滅的金色殿影。
長明腳下長階開始崩裂,卻沒有後退,反手將金尺插入身前神光,身後的殿門隨之打開。
一道道古老神紋從門內飛出,繞過祂的肩臂,凝成一副覆蓋半身的金甲。
兩道身影在高空撞到一起。
僅僅第一次交鋒,橫在兩人之間的雲海便被打出了一個巨大窟窿!
天河深處的景象,竟從窟窿中顯露出來。
那裡沒有天空,也沒有河岸,只有一片被撕得粉碎的空間,數不清的河流在其中交錯,偶爾掠過半座殘山,轉眼又被擠成塵埃。
壓在護幕上的餘波一層接著一層。
船上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中央收攏,剛才尚能站人的一截露台,此刻已經塌進了河裡。
轟隆隆隆……!
兩位至尊相爭,讓這片天河的法則陷入了沸騰狀態。
惡魔的肉身強得可怕,骨翼橫過時,連長明打出的神紋都被碾得粉碎。
長明則仗著那柄金尺和身後的殿影,不斷將對方的力量擋開,偶爾點出一指,便能在惡魔身上留下一個久久不散的金色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