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神君負手而立,停在長階上方,身後光環緩緩升高,門內懸浮的重重宮闕虛影,也隨之顯露出來。
神輝從殿宇之間垂落,沿著祂的衣袍流向腳下,連後方正在逼近渡天舟的黑霧,都被照得一層層退開。
船側原本轟鳴不止的水流,竟也平緩了許多。
眾人幾乎能聽清彼此激動的心跳聲。
有人將兵器拄在地上,朝著長階深深俯首,尚未癒合的傷口淌著血,他卻連擦一下都顧不上。
中央大殿前,幾名被同伴攙出來的傷者跪了下去,額頭抵著殘破船板,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就在片刻以前,祂們還在爭論,究竟該死守殘船,還是跳進這條幾乎看不見生路的天河。
如今,神門就在眼前!
那道站在萬丈神輝中的身影,甚至不需要親口許諾什麼,便讓人忍不住相信,祂有能力將所有人從這裡帶出去!
沈天衡收起懸在身側的古印,鄭重向長階行禮。
楚凌霄也壓低槍尖,向後示意,讓太蒼眾人不得失禮。
方才還敢迎著惡魔黑掌出手的兩位頂級天驕,此刻都沒有半點傲氣。
這般景象,已經遠遠超出了祂們在各自大陸見過的一切!
青檀站在神光中,望著下方俯首的人群,淡金眼眸沒有多少變化。
她向前半步,躬身行禮:「長明殿下。」
祂看過那些負傷的天驕,視線並未停留,掃到沈天衡和楚凌霄時,瞳孔深處卻有一縷極淡的光一閃而逝。
待目光落在季藏身上,那縷光又浮了出來。
季藏被這道眼光看的下意識汗毛豎起,莫名生出了些許的不安。
胸口的混沌之心輕輕震動,正要仔細分辨,長明已經望向了殘破的船首。
祂仍是那副平靜神色,仿佛方才根本沒有多看誰一眼。
隨後,長明垂下視線,緩緩開口道。
「天河之險,是渡向彼岸必須經歷的磨鍊,但深淵之物不在此列。」
這位神君清朗的神音在高空上擴散開來,清晰地在每一個人腦海中響起,令人不自覺地心生無限的敬畏。
「爾等從各自故土登路,走到這裡,已受過考驗,餘下之路,不該由這些污穢之物斷送。」
下方的人群漸漸安靜。
不少天驕聽得眼眶發紅,脊背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一路死去的同伴、為了機緣受過的傷、在古城爭來的那張船票,原來並非無人看見!
還有不少本是傲骨無雙的天驕,直接雙腿一軟,當場伏了下去。
「叩謝神君尊上天恩!」
「叩謝神君!!」
甲板上,感激的聲音接連響起,就連陸星闕、寧照雪等強者,也向高處單膝跪地行禮。
「此舟已傷及根本,繼續留在這裡,只會隨它沉入天河,爾等,可願隨本座而行?」
長明平淡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一道道身影。
此話一出,所有天驕立刻爭先恐後地應聲,唯恐應的太慢,被視作怠慢之罪。
「願意!!」
「神君!我等願意!!」
只見長明抬手一引,寬闊長階向下延伸,穩穩停在渡天舟外側。
「我會替爾等擋住後方,神門也會為合乎條件的人開啟,先行者隨我入內,余者由青檀接引,不必爭搶。」
有人激動得想上前,剛邁出半步,又急忙收腳,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等候上方示意。
長明這才淡淡補了一句:「神門所通之處,靈機純淨,不能讓天河沾染的污穢隨人帶入,登階前須驗看神格、清除雜氣,這是護你們周全,也免得牽累同路之人。」
眾人紛紛應下。
誰還會在這種時候計較甄別?
只要能離開這條河,就算再經歷一場考驗,祂們也願意!
長明的目光越過眾人,再次掃過季藏所在的位置,再度略微停頓了一下,又很自然地略過。
祂身後光環重新轉向河霧,將後方黑旗照了出來。
骨船竟然還在。
可這一次,看見那片陰影,一眾天驕心裡已經沒有方才那般絕望。
甚至多了許多的底氣。
神君在此!
還有什麼妖魔鬼怪敢作祟?
縱使是深淵種族又如何?
此刻的季藏,眼神一直在盯著停在渡天舟護幕之外的長階,心裡總覺得有些彆扭。
青檀之流是什麼樣的人,他又不是沒接觸過。
祂們根本就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天神,不過是體內擁有神血傳承,跟大家一樣的修行者而已。
至於那個神君那番聽著挑不出毛病的話,更是有些古怪……
難道這些人真那麼好心,專程過來接引這些神曲路的試煉者?
季藏在心裡嘀咕了一聲。
他用眼神向姜離示意,隨後動用了求生者系統後台,進行隱秘信息交流:
「先別急著過去,我還沒弄明白這幾個人的來路,先留在船上,真要走,也不差這片刻。」
姜離、韓照、顧清辭三人收到季藏的信息,臉上的興奮頓時收住。
他們雖不明白季藏為何如此慎重,但也立刻聽從季藏的意思,無形中往後挪了半個身位。
至於其他的強者,季藏就沒辦法了。
他總不能當著長明的面給他們傳音,被發現那就完了。
季藏輕輕朝阿斯蘭、奧薇麗雅這些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姜離幾人立刻會意。
在不驚動天上那位神君的情況下,用自己的方式偷偷給其他天驕提醒。
永恆大陸眾人先是微微愣住,隨後立刻意識到了這種微妙的氛圍變化。
他們很快都不經意地匯集在了季藏的身邊。
救援當前,祂們自然想走,可先前幾次危難,那可都是季藏這尊大神帶著大家一路走過來的。
季爺既然沒動,他們自然是選擇追隨。
此刻。
後方的骨船,似乎也已經按捺不住了。
惡魔君主那雙如同幽火的瞳眸之中,驟然放出了幾絲凌厲之色。
祂抬起手掌,身側空間涌動起來,化作一個巨大的恐怖黑洞。
黑洞之中,一桿纏繞黑火的巨大骨矛,赫然射出,直接破開河霧,直奔神光長階!
這一擊太可怕了,連沿途的空間都被撕裂開來。
骨矛掠過河面的剎那,下方浮起的白骨接連崩碎。
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隨之出現在天河中央,水流被黑火推向兩側,露出無數沉積已久的遺骸。
站在甲板和船舷邊緣的一眾天驕,駭然變色,大聲驚呼:「神君救我!!!」
這一幕沒人能預料,沒想到惡魔君主竟然如此膽大妄為,連神君在場都敢悍然出手襲擊!
長明那冷漠的眸光轉向了正在撕裂長空而來的骨矛,眼底流露出一絲厭惡。
隨後抬起右手,朝側方輕輕一按。
神光長階上方,一輪巨大的金環憑空浮現。
轟——!
骨矛正中金環,狂暴黑火頃刻間鋪滿數百里天空,將長明和青檀等人的身影徹底淹沒。
可下一刻,黑火中央便出現了一隻修長手掌。
長明五指落下,竟是隔空攥住了那杆仍在向前推進的骨矛!
祂的衣袖被吹得向後揚起,掌心神紋漸漸明亮,伴隨著一聲刺耳脆響,骨矛竟然從中央被捏斷了!
砰——!
崩碎的骨屑如雨墜落,肆虐的深淵之力海嘯般炸開。
那杆足以毀天滅地的骨矛,還沒接近渡天舟,便被殘留的神光磨成了細粉。
長明隨手一拂,身後光環向外一擴,照得骨船前方大片黑火驟然矮了下去。
眾人都看呆了,這是何等肆意灑脫的神力啊!
轟隆隆隆……
長明釋放出的浩蕩神輝,沿河面壓向骨台。
惡魔君主雙翼猛地合攏,擋住迎面而來的光。
沉重碰撞聲中,骨船船頭向側方偏轉,白骨長槳接連划過水面,竟退進了後方河霧!
甲板上先是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激動的歡呼。
退了!
那艘骨船終於退了!
先前所有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護住船體,如今這位神裔一到,便將惡魔逼出了近處河域。
一眾天驕望著高處神光,只覺得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後方黑旗雖未徹底消失,仍隔著河霧尾隨,卻沒再像方才那樣逼近渡天舟。
惡魔王族的威脅,終於暫時解除了。
有人撐著欄杆大笑,笑到一半又扯動傷口,笑的呲牙咧嘴。
有人更是直接大呼神君萬歲,不停地跪地叩首,表示自己的滔天敬仰。
廊道前,原本還強撐著不肯露怯的天驕紅了眼眶,就連楚凌霄、沈天衡之流的頂尖強者,也重重鬆了一口氣。
幾乎所有人,都在朝著神光中的身影鄭重行禮。
祂們在各自故土都是被寄予厚望的人,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連能否活過下一刻都無法決定。
而這位神君尊上這一出手,救的又何止是幾條性命!
長明仍站在長階盡頭,白金衣袍連一片污漬都沒有。
那輪光環將祂的身影映得愈發神聖,這一番徒手斷矛,逼退骨船的強大行徑。
全都讓眾人相信,接下來的路終於有了保障。
「神君尊上,請問您可否帶上我們?」
一名銀袍男子越過人群,向長明行禮,
「我等來自玉霄大陸,有兩位同伴在方才的惡魔襲擊中負傷。
「只要能追隨在您身邊,沐浴您的神光,此後我玉霄大陸聽憑殿下調遣!萬死不辭!」
祂側身讓出半步,身後幾個同伴才露出身形。
兩名傷者由旁人攙著,連站穩都有些吃力,卻仍努力抬頭,想讓高處的長明看清自己。
很明顯,他們想跟著長明,而不是長明身後的青檀等人。
長明看了祂們一眼,長階兩側當即垂下數縷神光,照向幾人胸膛。
血脈的氣息順著光輝顯露出來,胸前一縷縷神格之力也隨之浮起,原本肉眼看不出的區別,此刻竟變得格外分明。
銀袍男子的神力通透純淨,展開時,隱約有與血脈相合的古老紋路。
另兩人同樣如此,修為雖不及祂,神格卻穩固得很,沒有彼此衝突的雜光。
長明指尖稍停,目光在這三人身上多留了片刻。
可輪到其中一名傷者時,那道神光卻忽然收住了。
祂胸膛浮現出數種交雜的顏色,彼此擠在一起,甚至壓住了原本的血脈氣息。
「殿下,我沒有沾染深淵和黑暗!請您明鑑!」
那名傷者慌忙解釋,唯恐被當成污染者趕下船。
「我曾煉化過異獸神性,藉此補全神格,是故土先輩留下的法門,絕不是……」
「不必說了。」
長明平淡地打斷祂,神光隨即從這人胸前移開,連再驗一遍的意思都沒有。
「神格須與自身血脈相合,雜借外力,眼下雖有所得,登臨更高之地卻會受其拖累,你與身旁那人留候,由青檀另行接引。」
傷者張了張嘴,又趕緊垂下頭。
上神只看一眼,就看透了祂修行中的隱患!
祂心裡固然有些失落,卻也不敢再多爭辯,反倒為剛才急著解釋感到惶恐。
長明已經抬起手,示意銀袍男子與身旁兩人登階。
下方隨即有人報上自家傳承,還有人高高托起血脈信物,急著讓殿下看清楚。
長明並未催動神光逐個回應,只在幾道氣息掠過時略一停頓,隨後便將目光收了回去。
青檀見狀,走到長階側方,隨手從餘下諸人中點出兩名天驕。
其中一人胸前同樣浮著斑駁神光,方才還因為長明沒有選祂而失望,此刻見青檀招手,依舊是忙不迭地俯首致謝。
青檀畢竟也是神君身邊的人,能夠追隨祂,也算沾上一點光了。
季藏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裡,漸漸皺起眉頭。
長明挑中的三人,神格強弱並不一致,甚至有一人的氣息,還不及剛才被排除在外的傷者。
可這三人的血脈都很純,神力從自身血肉中生出,與神格相合,幾乎沒有借外物拼湊的痕跡。
對方真是在挑能承受神門的人?
季藏又看了眼青檀。
那兩個神力駁雜的天驕,怎麼到了她那裡,就又能過去了?
銀袍男子猶豫片刻,取下儲物手環塞給傷者:「藥都在裡面,先把傷養好。」
「我去探探路,若能求來接引,再想辦法回來接你們。」
那名傷者捏住手環,還想再說什麼,離曜面前的神光已經向內收了一截。
祂只能鬆開兄長的衣袖,退回同伴身邊。
銀袍男子再次向上方行禮,帶著被選中的另外兩人,踏出了渡天舟的屏障。
神光長階穩穩接住了祂們。
三人向上走去,腳下每升高一截,身上的氣息便跟著恢復幾分,連胸前未愈的傷口,都開始迅速收攏。
一眾天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神中只有無盡的艷羨,只期盼著快點輪到自己。
登階就能治癒傷勢,到了神門後方,還不知會有什麼機緣?
留在船上的傷者連藥都顧不上吃了,扶著欄杆,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兄長。
青檀挑中的兩人也走出護幕,只是沒有沿著中央長階向上,而是順著她指向的位置,停在了側方神光里。
離曜攔住還想跟出來的其餘天驕,讓祂們退回去候著。
眾人不敢爭搶,連竊竊私語都低了下去,望著上方的神情愈發恭敬。
季藏卻一直看著那幾人的腳步。
最先登階的銀袍男子已經走過百餘級台階,氣息確實增強了,抬腿的動作卻漸漸僵硬。
祂原先還回頭看過同伴,此刻只顧著仰望神門,連頸部都不再轉動。
療個傷,怎麼還把人給療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