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曉夢的話,張良確實不以為意。
比嘴皮子他還沒怕過誰。
更何況是曉夢。
說實話,他心中頗為看不起曉夢。
諸子百家之中入世為官者不少。
各家都會派弟子前往各國傳輸學問。
可無論如何,祖庭終究立在這片姬周舊土之上。
根在此,脈在此。
世代如此。
唯道家天宗忒不講究。
百年清修之地的天池山,說棄便棄。
道家歷代先賢供奉的香火,說遷便遷。
在曉夢主導之下,將祖庭遷往大明。
改弦更張,易幟換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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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猴而冠當了個什麼國師。
而後又當了貴妃。
簡直是想名利想瘋了。
此等行徑,縱說得天花亂墜,落到旁人眼裡也不過四個字。
為人不齒。
他輕輕吹散茶盞上浮動的霧氣。
白煙散盡,將茶水一飲而盡。
而後才抬眸,和曉夢爭鋒相對。
「久聞道家天宗有出世之風,不問世俗,不涉外事,專心修行以求天道。」
「北冥子前輩閉關天池之巔,赤松子云游四海。」
「那份求道之意,是何等超然。」
「可曉夢大師你…」
說到這裡,他微微搖了搖頭。
「卻將歷代先賢避世修心之理念,棄如敝履。」
「道家重因果,固良有一惑。」
「天池山之殤,與曉夢大師前往大明有沒有因果關係?」
此話一出,顏路拿杯的手微微一頓。
眉宇也漸漸凝重起來。
伏念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來任何表情。
張良說得很輕。
卻問得很重。
可謂是字字誅心。
天池山之殤,使得道家天宗祖庭一夜傾覆。
張良直接把這件事和曉夢南下聯繫在一起,意思就是她害得道家祖庭焚燼。
曉夢聞言,秀眉頓時皺緊。
張良確實是伶牙俐齒。
一旁的朱厚聰聽完,拿杯的手直接頓在半空中。
接著緩緩放下茶盞。
眼底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忽然明白了。
張良那副灑脫不羈的名士風流不過是裝出來的而已。
身體裡頭藏的是一顆守舊的心。
韓國故國淪喪之痛。
一直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作為韓國丞相張開地的孫子,他從來不是真正放下韓國。
他的瀟灑是演給世人看的。
骨血里刻著的是復國的執念。
難怪伏念早已明言儒家不涉反秦,張良卻仍在暗中奔走。
為姬天明、項少羽之輩牽線搭橋。
他所謀的從來不是儒家興衰。
而是借天下亂局推翻暴秦,復他韓國的社稷。
這樣的人太偏執。
這世上有些人是可以收服的。
不過是動之以情,許之以志,酬之以位。
但張良不屬於任何一個能打動的。
他要的是一個故國。
所以他永遠不可能效忠任何一個新的帝王。
朱厚很清楚,自己收服不了此人。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平靜無波的臉。
既然不是朋友,那便是敵人了。
如果此地不是小聖賢莊,他有千百種法子讓張良悄無聲息地消失。
羅網能做到的,大明亦能做到。
而且可以做得更乾淨。
可在桑海地界,自己還真沒法出手。
因為荀況在這裡。
北冥子曾與他論及天下高手。
提及荀況時,北冥子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承認論實力不如荀況。
朱厚聰記得自己當時也愣住了。
北冥子是何等人物?
天宗的定海神針,大宗師中的絕頂存在。
荀況能讓他親口說出「不如」二字。
實力可見一斑。
幾十年前北冥子就不是荀況對手,現在就更別提了。
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而且此人已得孟子真傳。
浩然正氣,通天徹地。
一字可喚風雨,一言可定生死。
只需開口,便可言出法隨。
雖然朱厚聰不懼與荀況一戰,可他身為大明帝王,沒有資格為一己好惡做意氣之爭。
殺了張良,不難。
殺了他之後呢?
這裡是小聖賢莊,稷下學宮凋零之後,這裡就是儒家的祖庭。
一旦儒家三當家被朱厚聰光明正大的殺了,那麼整個儒家都會對他產生敵意。
他來桑海是為收服儒家,從而壯大大明的實力。
不是來與儒家結仇的。
於是朱厚聰笑道。
「子房先生果然聰辯過人,難怪連名家之流,都在先生舌下鎩羽而歸。」
「只是這因果二字太過玄奧。」
「誰又真能說得清呢?」
「就如令祖父張開地老相國,當年若不是與姬無夜斗得你死我活,一門心思除盡夜幕四凶。」
「以致姬無夜、白亦非等人殞命…」
「韓國又何至於朝堂無將、軍備空虛,在七國之中最先覆滅?」
「你…」
張良聞言立刻紅溫。
被說到痛處,他猛的一下站起身來。
「子房。」
伏念立刻沉聲呵斥出聲。
張良面色一僵。
而後緩緩落座,竭力壓著翻湧的情緒。
「那能一樣嗎?」
「姬無夜是奸臣,權傾朝野,荼毒社稷,豈能混為一談?」
朱厚聰卻是輕輕一笑。
「可正是因為有姬無夜和他麾下的夜幕四凶將鎮著,韓國才能苟延殘喘。」
「就連當年的羅網主人呂不韋,都得小心翼翼。」
「你們殺盡奸臣,可殺完之後呢?」
「誰去執掌軍權?」
「誰去充盈國庫?」
「又是誰去刺探敵情?」
「只知除舊,無力立新,殺了姬無夜,填補不了軍中無帥的空缺。」
「鏟了血衣侯,撐不起那道被秦軍鐵騎一觸即潰的邊關防線。」
「翡翠虎死了,韓國國庫便不斷虧空。」
「韓國的軍、財、諜,三條命脈齊齊斷在你們手裡。」
「還拿什麼擋秦國的虎狼之師?」
張良聞言嘴唇不斷翕動。
他想辯駁,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片蒼白。
而朱厚聰這才將話題拉回來,
「三位先生皆當世人傑。」
「當知天下二字,從無定主。」
「從周室衰微,諸侯並起,到秦並六國而一天下。」
「可見這九鼎之重,向來是德者居之,能者承之。」
「若天下真有因果,那便只有八個字。」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掃過三人。
「若秦失其鹿,自當天下共逐之。」
「到時候,儒家欲置身事外,可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