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被免的消息迅速傳遍了金陵城。
那個在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被無數人暗地裡稱為「站皇帝」的嚴嵩。
就這麼被免了。
從皇城根下到秦淮河畔,從六部大堂到街頭巷尾,很多人的臉色都變了。
嚴嵩倒了。
四個字說得輕巧。
但是實際上是,那個在朝堂上盤踞了數十年,勢力盤根錯節的勢力被徹底清算。
連帶著他身後那片龐大的關係網,都被一併從大明的官場上連泥帶土地掀翻了。
這其中就包括嚴東樓。
這些年來,嚴東樓以南楚舊地為根基,嚴嵩為後台,羅織了龐大的楚黨。
朱厚聰不知道燕子塢事件中,楚黨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也不想知道。
反正江南就在南楚舊地。
楚黨脫不了干係。
當初撲滅蕭遲及後面的士紳集團時,嚴東樓收留了江南沈家家主沈一石的藝妓芸娘。
這些年就養在菸袋斜街。
嚴東樓被芸娘迷得五迷三道的。
隔三差五就要來臨幸芸娘。
嚴嵩被罷免的消息傳出來,嚴東樓還在尋歡作樂呢!
傀儡青龍直接領著錦衣衛氣勢洶洶地闖進門來。
把正在打撲克的嚴東樓嚇了一跳。
忙不迭扯過被子蒙住臉。
只露出兩隻帶著驚惶的眼睛。
他哪裡認不出來這是錦衣衛指揮使青龍。
連忙指著青龍嚷道。
「出去、出去!」
「我告訴你啊,誰讓你進來的?」
「你這是……你這是……我這是個人隱私權。」
「出去、出去!」
青龍卻並不理他,目光越過床帳。
落在一旁的芸娘身上。
但見她長得金髮碧眼的,分明是個崑崙奴。
他不由得哂笑一聲。
抱臂站定,慢悠悠地說道。
「嚴大人,事已至此,我希望你配合點。」
「別弄得太難看了。」
嚴東樓裝模作樣地狡辯道。
「嚴大人?什麼嚴大人?」
「我跟你說,我是做生意的。」
「出去出去,趕緊出去。」
「告訴你,嚇壞了我,我得告你。」
「錯沒錯,跟我們回去,就什麼都清楚了。」
嚴東樓陡然厲聲喝道。
「我不走,我告訴你,錦衣衛也不能隨便抓人,知道嗎?」
「出去!」
青龍懶得再跟他掰扯,正色朗聲道。
「奉旨。」
「著,立即將嚴東樓押送回府,聽旨發落。」
「嚴大人,跟我們走吧!」
「你說什麼?」
嚴東樓徹底傻了眼。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好歹是六部堂官,堂堂的工部尚書。
皇帝為何要拿自己?
乾爹嚴嵩又怎不施救?
他腦中一片混亂,身體不由得微微發抖起來。
青龍道。
「嚴大人,我們是奉旨辦差,請不要為難我們,跟我們走吧。」
說完一揮手,兩個錦衣衛便要上前去拿嚴東樓。
嚴東樓猛地一把將他們推開。
怒視著青龍。
同時咬牙抓起褲子胡亂穿上。
「拿聖旨來。」
「嚴大人,宣讀聖旨的事情不歸我們管。」
嚴東樓聞言冷冷一笑。
大步朝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高聲道。
「我要見皇上。」
「就憑你們,沒有聖旨也敢拿我?」
接著徑直坐進了自己的轎子裡。
青龍也不多言,上前兩步,雙手抓住A8的轎槓,用力一扯。
咔嚓!
A8竟生生被他徒手拆散。
木屑飛濺。
嚴東樓驚得目瞪口呆。
坐在殘轎之中,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只擠出一句。
「我就是去學個外語,我…」
青龍冷哼一聲,目光如刀的盯著他。
「一個商人玩剩下的藝妓,你當個寶貝似的藏到家裡。」
「你嚴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賤種。」
「提溜進去。」
說完一揮手,兩名錦衣衛架起來就往昭獄走。
這真的是大地震。
不是那種震了幾震便漸漸平息的小動靜,而是讓整座官場都在腳下劇烈搖晃的滅頂之災。
尤其是對於楚黨的官員。
他們都是在嚴嵩和嚴東樓的庇護下升官發財的人。
與嚴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們在聽到消息的之後,全部面色慘白如紙,手腳冰涼。
腦海中閃過兩個字。
完了。
很快,他們就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清算。
金陵官場天天有人被拿進昭獄。
還有錦衣衛出京去外面拿人。
很多被嚴東樓壓制了數十年的官員,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以為自己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
因為曹至淳走馬上任了。
嚴嵩和曹至淳可不一樣,嚴嵩還算是有底線的人。
而曹至淳做東廠督公的時候可是以狠辣著稱,沒有半點人性。
曹至淳極少笑,或者說根本不笑。
他的臉就跟面癱了一樣,蒼白、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看誰都像在看一具屍體。
曹至淳上任的第一天,錦衣衛與東廠的大隊人馬便同時出動,湧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樣東西。
生死簿!
這不是什麼傳說中的神器。
也不是閻羅殿上勾魂攝魄的冥冊。
而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藍皮白頁的冊子。
可當這本冊子被錦衣衛和東廠的人捧在手中的時候,它的分量便不再是幾兩紙張的重量。
簿冊中記錄的是被他們盯上的獵物說的每一句話。
尤其是議論關於張太岳的話。
比如說張太岳不孝、專權之類的。
曹至淳的原話是有罪定罪,沒有罪名創造罪名也要定罪。
而被抓到昭獄裡的人只有一個下場,就是抄沒家產,然後充軍。
殺頭太便宜他們了。
一刀下去,疼只是一瞬間的事。
死了便死了,一了百了。
活著才是真正的懲罰。
被扒去官袍,戴上枷鎖,押上四面漏風的囚車。
從金陵城一路向北前往北境邊關。
北境軍中現在還缺少炮灰。
他們的九族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一時間整個金陵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根本沒有人敢說張太岳的不是。
甚至在六部衙門中,官員們都不敢交頭接耳。
也不敢在背後議論誰。
沒有人知道坐在自己旁邊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下一個被錦衣衛帶走的人。
那些以往在酒桌上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罵完了這個罵那個的士大夫們,如今一個個縮在自家宅院中,連大門都不敢邁出一步。
就算閒聊,交談的內容也不敢是時局。
朱厚聰靠在軟榻上看著奏摺。
裡面都是參奏曹至淳的。
朱厚聰看了兩本之後,手上燃起一把火,把所有摺子都燒乾淨。
他倒是覺得曹至淳做的不錯。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現在要做的就是全國擰成一股繩,為北擊蠻族,一舉搗毀神廟做準備。
就在這時,殿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又急又重,一聽就是在跑。
好像有什麼天大的事發生。
接著尖銳的聲音傳來。
「啟稟主子,長春宮來報,素妃娘娘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