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奚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祠堂的大門就被推了開來。
進來的人並不陌生,是那位曾把他攔截在後院門口的白花婢女。
婢女的手中還端著托盤,上面擱著一隻湯碗,湯色清亮,碗裡冒著熱氣。
「三少爺。」婢女微微彎腰,態度很是恭敬,「奴婢奉七姨娘之命來給您送羹湯。」
見此,許奚再次聯想到了管家離去前囑咐過的其中兩條規則——
「七姨娘或許會來為您送羹湯,您渴了可以喝,這也是她的一份心意。」
「最後,您可以信任頭戴白花的下人。」
許奚剛準備接過湯碗,驀地又停下了。
他莫名覺得有哪裡頗為古怪。
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什麼問題,但……
「我不渴。」
婢女似乎被這直白的拒絕噎了一下,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流露出一絲為難之色。
「三少爺,這是七姨娘特意為您準備的。」
見人依舊不搭話,她只好把手中的托盤放到了一旁的小案上。
「奴婢把湯放在這兒了,您若渴了,隨時可用。」
婢女說完,微微欠身,便退了出去。
大門緩緩合上,祠堂內重歸寂靜。
許奚沒有去碰那碗湯,而是掏出手機對著湯碗照了照。
他是可以死亡後回檔,但不代表他就不用腦子了。
在看到照片上那原本顏色清亮的羹湯變得粘稠晦澀後,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覺沒錯。
不,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是經歷得多了,自然而然多了幾分經驗和敏銳。
至於是什麼經歷,那別管。
總之,他現在算是看透了。
表面上一派歲月靜好,照片裡全是一言難盡。
許奚收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碗湯。
目前為止,管家囑咐的規則都在一一應驗。
他覺得那兩條規則或許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對。
「可以信任頭戴白花的下人」,方才送湯的那位,確實頭戴白花,可湯卻有問題。
「七姨娘或許會來為您送羹湯」,來送湯的不是七姨娘本人,而是奉了七姨娘之命的婢女。
會送湯的人沒有親自來,可信的人送來了不可信的東西。
兩條規則單獨看都沒錯,但合在一起,就有種刻意感。
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可信不等於無害。
且規則只負責提醒,不負責保命。
許奚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碗湯,站起身活動了下身體。
胃裡的那股噁心感還在,他卻不在意,轉身去端桌上的供品。
剛剛婢女的到來算是打斷了他原本的行動,這會兒人走了,行動當然要繼續。
白天的閒逛也並非沒有用處,起碼他對廚房的位置有了大概的認知。
順著甬道穿過垂花門,繞過庫房、書房等地,再經過花園,就是廚房。
中間的距離可以說是隔了大半的宅院。
誰叫祠堂處於沈宅的最角落,地理位置實在太過偏遠。
許奚端著供品,踏進了夜色里。
一路上,宅子安靜得只有他輕微的腳步聲。
然而就在經過後花園時,他卻漸漸放慢了步伐。
原因無他。
他聽到了另一道腳步聲。
「噠、噠、噠——」
不是他的。
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輕,偏偏踩著他的節奏。
他走一步,身後的「人」也跟著走一步。
但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
許奚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只是微微側頭,悄悄舉起了手機。
漆黑的屏幕上,一個只能看出大概輪廓的影子正跟在他身後。
他加快速度,對方也加快速度,他放慢,對方也放慢。
許奚忽然停住。
不出意外,影子也停住了。
但詭異的是,他們之間的距離仍然在縮短。
他乾脆轉過身。
視線內空無一人。
剛打開相機,一張放大的、模糊的臉部輪廓便驟然鋪滿了整個鏡頭。
許奚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下一秒,意識像是被什麼入侵了一般,暈眩的同時思維開始變得扭曲。
*
許奚端著供品,僵在原地。
身後的腳步聲同樣停了下來。
他死了?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這次回檔他並沒有回到上香時的節點?
他還在這裡,身後也還跟著那個東西。
……不過這個問題也不急,先放著。
現在最緊急的是他身後那個馬上就要逼近他的影子。
許奚深吸一口氣,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而是往前照常行走。
很快,他就感覺到了背後有「人」在呼吸。
那股氣息冰涼,緊貼著他的後脖頸,一陣一陣的,吹得他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然後,有什麼東西慢慢地繞過了他的脖頸。
許奚低頭。
一根濕漉漉的繩子纏繞住他的脖子,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
*
第一次被吊死,許奚頗感新鮮。
但他沒有受虐傾向,並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於是他開始思考該怎麼解決目前的處境。
……
許奚蹲在原地,餘光瞥著屏幕上那道離他越來越近的身影。
直到影子穿透了他的身體,消失在屏幕上。
無事發生。
又蹲了一會兒,仍然沒有再遇見什麼意外情況,他這才撿起腳邊的托盤站起身繼續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嘀咕,怎麼輪到他守夜,事兒就這麼多?
又是莫名飢餓,又是婢女送湯,又是影子尾隨,一波接一波。
反觀那位寸頭男,除了聽見棺材內有水滴和沙沙聲、察覺紙人位置發生了變動以外,便安安穩穩地守到了卯時。
搖搖頭,許奚不再多想,加快了腳步。
至於回檔節點的奇怪變化……或許回檔有它自個兒的考量吧。
幾分鐘後,廚房終於到了。
許奚把供品往灶台上隨手一擱,打開手機,借著手機的屏幕光亮開始打量起內部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