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陛下他,為什麼要把那個小御史喚到近前?
難道他是想……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霎時間,梁時成心裡紛亂如麻,險些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他看著那名小御史手捧奏章,一步一步,走向陛下,只覺心跳如鼓。
有些急切的仰起頭,將目光投向天子。
那坐在龍椅上的身影,卻將臉隱藏在帷幕後,叫梁時成看不清他的表情。
梁時成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知道在這種時候,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
於是,他只能慢慢低下頭,拼盡全力掩飾自己的慌張。
與此同時。
梁時成能感覺到,從自己身體的左後方,射來一道冷冷的目光。
他知道,那道目光來自當朝左相,劉言和。
早在很久以前,右相陳紀中就退出了和他的政治鬥爭,選擇做一個甩手掌柜,時人謂之曰【木頭宰相】。
然而,左相劉言和,戰鬥意志卻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決。
比如今天這位慷慨陳詞的范文虎。
梁時成早就知道,此人正是劉言和的門生。而對方今天上書,也是受到了劉言和的指示。
像這樣的彈劾,在過去十幾年間,每個月都會發生數十次。
他早就習慣了。
想必,陛下也早就習慣了。
然而,面對這種如例行公事般的彈劾。為何陛下偏偏在今日,表現的如此不同尋常?
梁時成跪在地上,腦海里拼命思索,考慮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而在同一時間。
范文虎已走到御階之下,將那捲厚厚的奏章,遞給了侍立在一旁的黃門郎。
那小太監步履匆匆,將捲軸呈給龍椅上的皇帝。
而後者打開奏章,隨手翻閱。
沒一會兒。
天子再次開口。
而這一回,就算是朝堂上對政治最不敏感的官員,也能清晰感知到,皇帝此刻的憤怒。
「梁愛卿,這份奏章上說,你去年六月,強搶民宅。還捏造證據,殺光了那戶人家的男丁,貌美女眷則盡數送到了你的府上……此事,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因為那宅子,就是他媽給你搶的!那些女人,現在還養在宅子裡,隨時等待你的寵幸!
聽到皇上的問題。
梁時成欲言又止,只覺胸中有股鬱氣,堵在了他的喉嚨里,幾乎要氣炸他的肺。
然而他知道,自己現在心裡這番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因此,他只能再次磕頭,將地板敲的砰砰作響:
「陛下明察,絕無此事,老臣萬死亦不敢為此等奸邪之事……」
堂堂太尉,居然擺出了這樣的做派,既無風度,也無尊嚴。
御史范文虎看到這一幕,偏過頭,眼中出現了一絲不屑。
隨後,他微不可察的抬眼,看上了自己的老師,劉言和。
范文虎很清楚。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陛下對梁時成的態度已經有了改變,此時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機。
但在開口之前,他還是需要先請示一下劉言和。
然而緊接著。
在范文虎的余光中,他能清晰看到,那位當朝左相,沖自己微微搖了搖頭。
「……請陛下決斷!」
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范文虎決定,這時候還是相信老師的判斷。
於是,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雙膝跪地,向龍椅上的陛下行了個大禮。
隨著范文虎這句話落下。
大殿中,也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百官們肅立兩側,面無表情。
但在這一刻,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一場政治風暴就要來臨了。
龍椅上的存在默然無聲,似乎陷入了考量。
所有官員都在等待皇上的下一句話。其中,尤以劉言和,陳紀中,梁時成三人,心中最為緊張。
梁時成保持跪姿,雙眼盯著前方的地面,只覺冷汗從額頭一滴滴淌下。
好像過了很久。
又好像,只是過了短短几秒鐘。
一句威嚴的話語,終於從龍椅上傳來,落入百官們耳中。
「梁時成橫行無忌,動搖國本……諸位愛卿,且議罪吧。」
皇帝緩緩說道。
轟!
殿內氣氛驟然炸開,
在這句話被說出口的剎那,百官們面露驚容,議論紛紛,仿佛全然忘記了禮法。
有年老的清流官員,更是當場哈哈大笑,老淚縱橫。
至於那些閹黨黨羽們,則個個如喪考妣,面色慘白。
他們將目光投向梁時成,希望對方還有後備手段,扭轉當下的局勢。
然而,梁時成註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這個當朝太尉,或者說,前太尉,此時正呆呆跪在地上,面色木然,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震驚。
在梁時成身後。
劉言和則彎腰躬身,恭敬的應了一聲「是」:
「回陛下,老臣這就去辦……明日午時之前,定能議出個章程。」
作為如今朝野上下,事實上的權力最大者。
這位當朝左相,雖是躬著身子,整個人卻顯得有些意氣風發。
不過,當劉言和抬起頭,他眼睛深處,還是出現了一絲不敢置信……以及狐疑。
他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鬥倒梁時成,但絕不是通過這種方式。
仿佛一夜之間,梁時成在陛下心裡,突然變得無足輕重。
而這位荒唐天子,則決定勵精圖治,效仿歷代帝王,做那千古明君。
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詭異感。
正是這種感覺,讓劉言和暫時拋開了勝利的喜悅,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而下一刻。
他這種不安,就得到了證實。
只見百官們尚在歡騰之際。
那龍椅上,陛下再次淡淡說了句話,隨意的仿佛閒聊:
「好了,下一件事。」
「朕於幾日之前,遇到一位隱士高人。已決定拜其為帝師,劍履上殿,甲杖入宮,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加九錫,允開府,儀同三司,詔書不明,見朕亦可不跪。」
「諸卿……對此可有什麼疑問?」
「……」
在話音落下的剎那。
大殿靜了。
清流官員們也靜了。
就連那些閹黨們,也有些愣神的抬起頭,表情恐懼中混雜著呆滯。
在官員們的最前列。
劉言和嘗試著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胸膛卻劇烈起伏,怎麼也做不到。
他喘了幾口氣,終是忍無可忍,一把揪下頭頂的烏紗帽,狠狠摔到了地上。
天可憐見。
今天,有那麼幾息時間,他還真以為自己這位君主轉了性。
原來一切都是假象,大的還在後面呢!
他媽的,狗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