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啊——」
「陛下，萬萬不可！」
「皇上，若您不收回成命，老臣當場便撞死在這大殿之中！」
殿內鴉雀無聲，過了好長時間，百官們才反應過來，紛紛痛哭流涕，鋪在地上勸諫不已。
一時間，他們甚至忘了，那梁時成還跪在大殿的最前方，沒被侍衛拉下去呢。
和其他官員們一樣。
劉言和也跪在地上，苦苦勸諫。
但他表面上痛心疾首，心中卻一片冰冷，看的比誰都清。
這個荒唐天子，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輕易更改。
自己這些人，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無用功罷了。
……【劍履上殿】就算了，這所謂的帝師，竟然還被允許【甲杖入宮】？
他奶奶的，究竟你是皇帝，還是他是皇帝！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名滿天下的文宗劉言和，已不知在心裡罵了多少句髒話。
但他越罵，心裡就越是悲涼，只覺這大應朝，朝綱廢弛，一片蕭索，已有亡國的徵兆。
跪在地上，偶然間一轉頭，劉言和正好迎上了陳紀中的目光。
這兩位當朝丞相四目相對。
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無奈。
劉言和所料不錯。沒過多久，聖上便像是聽膩了百官們的哭訴，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只見他隨口敷衍幾句，然後便飛快離開大殿。
而隨著黃門郎的一聲【退朝】，哪怕有多不情願，官員們也只能排好隊列，從大殿正門魚貫而出。
劉言和出到殿外，坐上馬車。
直到回到了丞相府，他臉色依然是陰沉的，沒有半分好轉。
大踏步邁入府中，劉言和沒有回應任何人的問候，就連最疼愛的小孫子，他也讓下人抱到了後宅。
走進一處偏廳，讓隨從關上了房門。
劉言和轉過身，面對著自己的幾個心腹，怒氣終於全面爆發。
「查！把所有人手都撒出去，給我查。」
這位當朝左相語氣冷硬：
「今晚之前，這位隱士高人的出身，家世，門第，我全都要！」
……
未時一刻，還沒到晚食的時間。
一疊情報，已經擺到了劉言和的書桌上。
但是，這並不能表明，這些為丞相府辦事的人，有多麼訓練有素。
因為那封情報——
實在是短得可憐。
【……十二月二十七，於宮中現身，和侍衛馬老六有過接觸。後至光祿寺，吃了一個牛肉砂鍋。】
【現居京城城東，甜水子胡同，深居簡出。】
有關這位【帝師】的情報，總共就只有兩段話。
沒有身份，沒有來歷，甚至連姓名都沒有。
仿佛這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野鬼。
盯著那封短到不能再短的情報。
劉言和使勁揪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白髮，只覺萬分棘手。
梁時成固然是奸臣，貪官，權相。
但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極度自私，就算自己有肉吃，也不讓屬下們喝湯。
因此，他就算再怎麼貪，再怎麼花費無度。
想應朝國土遼闊，地大物博，區區一個貪官，到底還是養得起的。
然而，如果梁時成的位置，被一個道士，或者和尚來替代。
事情就變得徹底不同了，而且萬分危險。
劉言和老於事故，深知任何東西，一旦牽扯上宗教和信仰，就絕不是花點錢便能搞定的。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不僅是在說佛門大興的盛況，其背後，更是藏了不知道多少百姓血淚。
就這樣坐在桌邊，思慮良久。
這位老丞相的眼裡，終是慢慢染上了決絕和狠辣。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眼看國事風雨飄搖，就算心中再怎麼不情願，為了社稷，他也只能想出一些下三濫的辦法了。
輕輕叩了叩窗欞，換來了幾個下人。
劉言和面色不變，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讓下人們大驚失色。
「把陳余恨叫來。」
……
多情自古空餘恨。
在十年前，這不僅是一句詩，更是代表著一位絕世高手，【陳余恨】。
據說，他只用了三年時間，便從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普通人，晉升到了先天境界。
此後十年內，更是縱橫大江南北，成了那個時代，江湖群雄公認的【天下第一】。
然而，沒人清楚背後的原因，只是一夜之間，陳余恨便銷聲匿跡，江湖上也再沒有了他的消息。
而這天下間，只有寥寥數人，才有資格知道。
陳余恨並沒有死。他只是從一名俠士，變成了願意為錢殺人的人屠。
借著燭火的照耀，劉言和佝僂著腰，趴在紙上寫字。
忽然，有一陣風吹來，讓那盞燭火明滅不定，連帶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火光不停跳動。
輕輕舒出一口氣，劉言和擱下筆，默默轉身。
然後他看見，在靠近門口的那張椅子上，已經多了個人。
那或許是個中年人，但劉言和推斷不出對方的具體年紀。
因為那個人的臉，被大片大片的傷疤覆蓋，像是被熱油潑過，或者烈火灼燒。
據說，在年輕的時候，陳余恨樣貌俊美，有個別稱叫【明月郎】。
然而現在。
當初的明月郎，只剩下一具烈火焚燒過的殘軀。一個永遠憤怒，永遠充滿殺意的丑殼子。
「劉丞相，你叫我啊？」
陳余恨漠然開口。
他雖然口稱丞相，但語氣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只有些許的不耐煩。
很久以前，劉言和也和陳余恨合作過一次，所以知道對方的脾性。
當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之前那封情報推了過去。
跟著情報一起，被推向陳余恨的，還有滿滿一盒子黃金。
「這是定錢。」劉言和平靜的說，「幫我殺個人。」
看看情報，又看看黃金，陳余恨忽然咧嘴笑了，讓他那張臉越發醜陋。
只見他沒拿黃金，卻將那封情報疊了兩下，塞進懷裡。
臨出門之前，陳余恨扭過頭。
他看向劉言和的眼神意味難明，說不清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嗎，劉丞相。」
陳余恨笑嘻嘻的說：
「我其實比你高尚……高尚太多了。」